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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老裴天天跟温怀澜说等你调理好了再手术。”温养忍不住继续说,“你这样子声带什么时候能做?”
  温叙敛着眉,盯着手里类似营养液的东西。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好。”温养问他。
  病房里沉寂了很久,监测空气的机器发出轻微的运作声。
  温叙眼神往角落里去,净化器带着图标,认出来这是在边郊、靠近积缘山的一所私人医院。
  “温怀澜很生气。”温养看着他的脸。
  温叙脸色苍白,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一贯的冷静、忍耐和顺从。
  温养叹口气:“他应该还在外面,你在这休息,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
  温叙仰头把手里的东西喝干净。
  “明天早上还敲钟。”温养迟疑着劝他,“要不你在这休息一晚吧。”
  他把杯子塞回温养手中,摸到手机:我也回去。
  “你现在还难受吗?”温养扫了眼备忘录,“他把老裴叫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养觉得温叙更紧张了。
  “不难受。”温叙干脆比手语。
  温养不太信任地说:“真的?”
  “让我回去吧。”温叙垂着眸,最后加了个请求的动作,“对不起。”
  温养朝身后看了眼,确认没人。
  “阿叙,你为什么不想做手术?”温养郑重地重复,“因为温怀澜?”
  温叙抿着嘴,右手牵动着吊针透明的细管:“没有。”
  “你怕你好了,他把你送走?”温养语气有点试探。
  温叙的脸彻底灰了,死气沉沉地望着她。
  “是吗?”温养小心翼翼,“是这个原因吗?”
  温叙极慢地蹙起眉,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他挣扎了许久,在温养的注视下拿起手机:“我们是一样的。”
  温养不太理解地看他。
  “我们怎么会一样?”她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我又不喜欢他。”
  温叙呆呆的,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
  “不是我不喜欢他。”温养解释,“我们俩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
  温叙眼眶突然红了,好像很无措地打字:“他管你,也管我,我们是一样的,他让你迁出去,也会让我迁出去。”
  温养看清屏幕,顿了顿,不太明显地叹气:“……阿叙。”
  温叙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自觉得几乎没什么廉耻心,只知道不可逆的、要把人溺死的忧伤扑了过来。
  “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温叙红着眼睛,在备忘录最新一行说到。
  温养看见一颗水珠清脆地砸在屏幕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温养平和地反问。
  第4章 儿女双全-1
  丰市蓬勃起来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正是新旧世纪之交,云游左脚踩着初生的建材外贸,右脚踩着正要红火的房地产,成了当地的首户,顺势带着丰城挤进城市排名前五。
  温海廷把有限公司改成集团两个字那年,他的独子温怀澜刚要上初中,他也从温总变成了温董。
  坊间相传云游之所以能成为集团,是因为温海廷认识个神得要命的瞎眼大师,专业算卦,回回遇到重要决策,总能帮温海廷趋利避害。
  “你不能再娶。”瞎大师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说,“这影响你财运。”
  温海廷赚到了第一栋别墅时,他又说:“你最好也别有女人,女人影响你赚钱的速度。”
  温怀澜正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晃着腿看学校门口租来的漫画。
  温海廷颇认可地点点头:“明白。”
  温怀澜他妈彼时已经走了有五年,往后的五年间,这套别墅里也没出现过女人。
  瞎大师拿了大红包,游山玩水去了,再被温海廷的电话催回来时,当年稚嫩懵懂的小学生已经变成了不那么叛逆的桀骜少年。
  “还挺帅。”大师评价。
  温怀澜正是抽条长高的时节,低头盯他的鼻子:“你不瞎的吗?”
  大师不紧不慢:“我是瞎,但心眼开的。”
  温海廷隔了几年有了点啤酒肚,说起话也慢了点:“老师,我想让你帮我儿看看。”
  温怀澜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烦地啧了声。
  “看甚?”
  温海廷有点儿忧虑:“我就他一个儿子,我弟死得早,我弟也就一个儿子,他哥比他大四岁,已经要上大学了。”
  温怀澜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来,转身要走,被他爸拉住了袖子。
  “我是想问,应该让他自由发展呢?还是让他跟着我学习经商呢?”温海廷搓搓手。
  一月初,春寒料峭,室内打着暖风,温怀澜有些烦躁,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象,灰蓝色的海面,蠢蠢欲动的潮水。
  温海廷接着说:“还有就是,以后我老了,他们堂兄弟,怎么样比较好呀?”
  大师纯黑的镜片倒映着不安分的海水,他沉思片刻,答非所问:“温老板,你得为他积点德。”
  温怀澜被拽上车时还在骂人,他快要十六岁,没在中学里学会什么难听的话,反反复复就在指责瞎大师是个骗子。
  他说温怀澜命挺硬的,但得拜点什么,免得犯太岁。
  温海廷刚要打电话给市里最大的寺庙捐钱,他扶了扶墨镜:“你做生意的,庙里菩萨不喜欢你这类型的。”
  “那怎么办呀?”温海廷举着电话犯愁,温怀澜在沙发上忍不住翻白眼。
  “要不你找个附近的道观。”瞎大师语气笃定,“最好在他生日前去。”
  温海廷忙不迭答应,转身又封了个厚度夸张的红包。
  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冷得出奇,从西北方向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丰市,直接刮停了三个区的电路,雨夹雪下满了十几个小时。
  他打着伞,跟温海廷在山脚下了车。
  山路泥泞,车走不了,人也几乎无法下脚,冻雨簌簌打在伞面上,如同催促把人吵得心烦意乱。
  温海廷抹着脸,哈出口白气:“下次我把这路修了。”
  明明是下午,天却黑压压的,阴沉得仿佛入夜。
  温怀澜沉默了大半程,忽然问:“老爸,你真信他吗?”
  温海廷想把手搓热:“我不是信他,我是信天。”
  温怀澜没听懂,把举着的黑伞往他那靠。
  温海廷喘着气走了几步,慢慢说:“我前段时间梦见你妈了。”
  他说得惆怅,停了停:“她说让我照顾好你,别只顾着做生意。”
  温怀澜没开口,表情是超出年龄的稳重。
  “我半夜醒来,还挺想她的,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见不到她。”温海廷笑了笑。
  “那你应该听她的。”温怀澜评价,“不应该听瞎子的。”
  温海廷看他一眼,头发已经湿漉漉:“怎么说呢?”
  温怀澜语调平平:“应该照顾好我,不该大冷天带我来爬山。”
  温海廷一愣,脚步顿住,半边肩膀淋了雨。
  他才发现温怀澜似乎要比他高了,正要感慨,一块像被从中劈开的巨石出现在眼前。
  大约两人高,堵在分叉口上。
  温海廷抹了把脸,发现凸起的石片下方立了个小东西。
  “爸,有一个小孩。”温怀澜很惊讶地说。
  温海廷眯着眼瞅了瞅,穿了很常见的棉袄,被水溅得神斑斑驳驳,有影子,瘦得一把骨头,眸子黑而圆,嘴唇冻成灰紫色。
  是活人,他首先松了口气。
  温怀澜走近了点,发现这小孩还没到他胸口,讷讷地看人,像是在躲雨。
  “你家大人呢?”温海廷问他。
  声音在磅礴大雨里变得细碎,那小孩瞪着眼睛,没反应。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温海廷弯腰问他,头发被雨打湿了点。
  温怀澜倒没觉得恐怖,在暗处里看见他的身体通红发肿,表情看起来意识已经涣散了。
  “诶,问你话。”温怀澜叫他。
  最后是温怀澜背着那个小孩往山上爬的,他肩膀上的东西不重,但湿透了,如同一条冻死刚化的雨。
  他走得很快,温海廷在旁边撑着伞。
  “你慢一点。”
  温怀澜觉得这生日过得离奇又糟糕,最后窝在客房里对着小太阳取暖,给瞎子记上了一笔。
  道观的老大叫杨师傅,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有慧根。
  浑身同样湿淋淋的温海廷感激地道谢,从此云游便承包了积缘观每年的第一声钟。
  温怀澜烤得很久,袖口还是半干未干,被小道士请到了杨师傅房里。
  杨师傅语气和表情都十分随意,看起来比瞎大师还像骗子,温怀澜想起他爸虔诚的脸,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孩子你哪捡到的?”他示意了下床边,温怀澜才发现那点大的人躺在角落的床上,整张脸红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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