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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你怎么来了?”裴之还问,“少爷不用上课?”
  温怀澜被这称呼搞得一阵恶寒,朝他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大医生来了我怎么敢不接驾啊?”
  温叙微微仰着头,不太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站得毫无存在感。
  “我约了车,送你们去酒店。”温怀澜扬了扬手机,透着一点不太熟悉的张扬。
  酒店离伽大只有步行的距离,独占一栋高楼,温叙被领进最靠里的套房,床很高,鹅绒被正好没过他的腰。
  他站得很直,温怀澜能看出一些局促。
  “我先陪你去医院取报告。”裴之还把行李放下,推了下眼镜,“他先待酒店。”
  温怀澜瞥了眼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挑了挑眉算同意。
  裴之还背过身去,跟温叙打了几个手势,温怀澜看不懂,只见到温叙缓慢地点了点头。
  向导杰克替他们租了辆车,去医院是裴之还开的车,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看导航的样子让温怀澜觉得有点奇妙。
  “你怎么什么都会?”温怀澜问。
  “什么都会?”
  温怀澜有点调笑的意思:“又要开车,又要学手语。”
  “我是保姆啊。”裴之还好像有点无奈。
  温家正牌少爷最后还是没理解,半天才哦了一声。
  取报告的途中,裴之还跟几个医生交流了十几分钟,又和营养师说了几句温怀澜也听不懂的外文。
  “你身体很好。”裴之还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收好,锁进随身的皮箱里。
  声音听上去就是个给温海廷打工的保姆。
  温怀澜心里冒出一些莫名的低落,皱了皱眉头,在回程的副驾驶上胡乱下单了几本书。
  手语、运动、医疗相关的。
  他付了款,没有任何兴奋和情绪满足,反而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幼稚。
  “明天你上课吗?”裴之还盯着路面,没转头。
  “干嘛?”温怀澜反问。
  “我先把你送回宿舍?”裴之还履行着保姆的职责,“明天我们自己去医院就行。”
  温怀澜顿了几秒,从鼻腔发出不太满意的声音:“为什么?”
  “我也要去。”他又说。
  裴之还有点莫名,搞不懂少爷的心血来潮。
  温怀澜自己大概也不清楚,也许是不服气,也许是其他。
  裴之还把他带回了酒店,在大堂语气稳定地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做汇报,一边给温怀澜开了个房间。
  温怀澜捏着房卡,一副要去找温叙的表情。
  套房里所有东西都维持原样,落地灯亮着,行李还放在原处,水台上的饮用水没少,连做视线遮挡的帷幔都纹丝不动。
  温叙不见了。
  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裴之还,表情蓦的紧张了,依次推开浴室、洗手间、衣帽间的推拉门。
  感应灯应声而开,到处空空。
  温怀澜愣了愣,和裴之还对视几秒,眼神好像在问怎么办。
  裴之还的眼皮上迅速地聚集起一颗汗,语气还是很冷静:“我去要监控。”
  温怀澜利落地推开房门,阻尼效果极佳,整个过程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大堂经理摆着双手安抚他们,让服务生端来两杯气泡水。
  走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画面从他们离开房间开始,以十六倍速往后播放,时间跳得很快,走廊里没有出现别的人。
  温怀澜很少碰到这种情况,觉得身边流动的空气都随之加速了,时间仿佛跑出了一个漩涡,要把人吞进去。
  一霎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手机。
  裴之还目光黏在屏幕上,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温怀澜划开屏幕,手指悬在上空,什么也没做。
  风暴猝不及防地停了,温怀澜眼皮跳了跳,好像想到什么,转身又往电梯间走。
  裴之还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电梯运行得很快,中间层有推着餐车的服务生站在门外,做了个手势请他先走。
  温怀澜流利地刷开套房的门,径直往里走,路过水台和沙发,从一米八的大床外侧绕了进去。
  床紧临着一面落地窗,玻璃和床沿只有五十公分的空间,照例铺了厚厚的地毯。
  温叙垂着脑袋,抱着腿坐在半米的空隙里,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有病吗?!”温怀澜火冒到胸口,冲着他吼了一声。
  温叙反应迟缓,好像是被温怀澜挡在他身上的影子唤醒的。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继而感受到了温怀澜的愤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手支着地想站起来。
  温叙撑得很慌乱,在粗糙的地毯上滑了一下,又要往下倒,漂亮而秀气的瞳孔里有种很难让温怀澜拒绝的东西。
  他的怒火偃旗息鼓,听从生理的安排,俯身拉住了温叙的手臂。
  温叙失去支点,毫无防备地撞在温怀澜的胸口,自然而然地跌在他怀里。
  温叙很轻,和刚从山上回来那会没什么区别,温怀澜感觉到时间的流速慢了下来,好像被人为拨弄,导致温叙带来的、柔软和轻的触感被放大拉长。
  他晃神几秒,温叙已经小心翼翼坐直,重量归于零。
  温怀澜看向面前的人,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温叙的姿势很别扭,看上去很忐忑,不敢面对温怀澜似得,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看人,眼神很清澈,甚至有点儿含情脉脉的感觉,应该在用特殊的方式捕捉温怀澜的动静。
  他有点没办法地看了温叙一会,没什么好气:“算了,骂你也听不见。”
  裴之还那通负荆请罪的汇报电话没打出去,被温怀澜叫了回去。
  温叙站在沙发边,耳朵和脸都有点红,双手握着手机,好像在跟温怀澜通过短信交流。
  温怀澜敞着腿,一副剥削做派的少爷样子,垂着头打字。
  裴之还死了一半的心落下来,叹了口气:“他在哪里?”
  “躲床底下了。”温怀澜瞥了眼墙角,丝毫不觉自己的夸大。
  裴之还表情动了动,摘了眼镜用衬衣的衣角擦了两下,转过身很严厉地朝温叙比了几个手势,又摇摇头。
  温叙耳朵红扑扑的,隔了会,朝他点点头。
  温怀澜发现自己有点介意,语气追究起来:“你跟他说什么?”
  裴之还口气疲倦:“我让他下次不能躲起来。”
  温怀澜没再说什么,挑了挑眉,扫了眼屏幕里跟温叙的对话,学业有成的下方增加了好几条内容。
  “下次再敢躲起来你完了。”
  ——“我不是躲起来。”句式有点生硬。
  温怀澜威胁:“下次还敢吗?!!”
  温叙回复:“以后不敢了。”
  温叙把手机攥得很紧,把它当成了唯一能辩白的渠道,即便温怀澜到最后也没接受他只是坐在地上休息的说法。
  酒店套间里的太过有序,毛巾被折成交颈的天鹅,床单和床尾巾一点皱褶都没有,沙发正对着大门和水台,不如铺了地毯的缝隙有安全感。
  他只记得自己靠着墙休息,不记得怎么睡着了。
  隔天,伽城转晴,太阳升起后气温拔高,地上的水分迅速蒸腾,带来令人烦躁的闷热。
  温怀澜翘了半天课,跟着两人去了医院。
  裴之还被昨日的小插曲弄得心有余悸,总觉得带上温怀澜也许更安全些。
  “他这个耳朵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温怀澜听了一路,发现裴之还只对治疗康复这些事感兴趣。
  裴之还有点无语,面上不显,很委婉地应付他:“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那怎么理解?”
  “就是他耳蜗上缺了个结构,需要做手术装一个仿生的,才能听见。”裴之还说得很慢,“但是国内技术不太成熟,丰市也没有成功的案例,加上温叙身体挺弱的,所以温董说来这里看看。”
  温怀澜表情也有点无语,听出了温叙聋哑和营养不良毫无关系。
  “呃,意思就是。”裴之还用余光打量温怀澜,“营养不良不太好做这个手术。”
  温怀澜轻轻哼了声,不接他的话了。
  温叙坐在后排,目光直直的,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怀澜,眼神甚至有点坚定。
  私密面诊的位置依旧在医院的最深处,从停车的区域往里约八百米,步行道被丛植的景观带切割开来,与最外侧的急救通道截然不同。
  大片的仙女木被防护网拦在中央,两侧有人造的水系。
  裴之还走在最前,步子很稳。
  温怀澜在中间,走了一小段路,轻松地像在傍晚下课的路上,侧过身看了眼轻手轻脚的温叙。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摸出手机给温叙发讯息。
  温叙的手机紧贴着口袋,嗡嗡震动了两下。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小蜗牛啊?”
  “走快一点。”
  温叙愣怔着读完,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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