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话音刚落,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完了。
  习惯真的太可怕。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宋京墨,他忘不掉过去,甚至还有非分之想。
  鹿迩脸颊爆红,幸好有口罩遮挡。慌忙结结巴巴地找补:“你要美式还是拿铁?”
  宋京墨的目光再次落在鹿迩身上,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看穿。
  还带着一种复杂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探究。
  鹿迩尴尬地正准备收回手,宋京墨修长的手就伸了过来,接过了那杯递到面前的美式咖啡。
  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鹿迩温热的手掌。
  一瞬间,极其细微的电流感窜过两人相触的皮肤。
  鹿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心脏狂跳不止。
  “谢谢。”
  宋京墨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低头抿了一口黑色的液体,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鹿迩如获大赦,再也不敢多待一秒,赶紧扯着还想看热闹的白芷,落荒而逃。
  远去的背影仓促而凌乱,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宋京墨站在原地,很久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想起刘媛那天的“金童玉女”,眸色不自觉地沉了沉。
  端着那杯鹿迩递来的咖啡,又喝了一口,任由那纯粹的苦涩侵占味蕾。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问身旁正在好奇打量环境的冷可言:“刚才那位,你怎么叫白姐?”
  冷可言不理解:“不叫白姐叫什么?”
  “她不是你小舅妈?”
  “小舅妈?”
  冷可言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
  连忙摆手:“宋老师,您可千万别误会。白芷姐是我小舅的生活助理,两人看着形影不离默契十足,其实就是工作伙伴。”
  “至于小舅妈,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小舅是母胎solo,忙事业忙得连轴转。”
  “去年过年回家,外婆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念叨了好久,还准备今年给他张罗相亲对象。”
  鹿迩竟然是单身?
  宋京墨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杯壁传来的温热,瞬间熨帖了心底某个冰凉的角落,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如果鹿迩单身,那朋友圈里那个让他下雪天都会担心挨冻的女朋友,又作何解释?
  是隐藏的恋情?
  宋京墨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思绪。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放下咖啡,对冷可言淡淡道:“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准备准备就跟我去查房。”
  第8章 捡个冰山回家
  自打医院重逢后,鹿迩感觉心里有些不得劲。
  白芷很担心,问了几次要不要去挂个号看看。
  录音棚,正在录新歌《月光与尘》。
  前奏刚起,唱到“你是瓷上月光,我是人间烟火,仰望的痴迷 ”时,鹿迩的嗓子眼就像被东西堵住了。
  眼前的提词器,自动切换到高三那年。
  他像个追着月亮跑的傻狗。
  为了能跟宋京墨上同一所大学,天天熬夜刷题,成了睡眠严重不足的“特困户”。
  家里人轮番上阵劝说他学管理类,分数没那么高,将来也好继承家业。
  他死活都不听劝,非要坚持学临床。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年轻气盛。
  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缩小和宋京墨之间的差距。
  殊不知,天才和普通人之间的鸿沟就像银河,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跨越的。
  宋京墨一年就读完了高中,直接保送a大。而他奋发图强了三年,才勉强后补上a大。
  他日日夜夜泡图书馆,硬着头皮啃厚厚的教科书,累死累活才混了个毕业证。
  彼时的宋京墨已经博士毕业,手握各大知名医院抛来的橄榄枝。
  而那些医院,以他糟糕的成绩是肯定进不去的。
  宋京墨迈出的一小步,他需要用几年去追,还追不上。
  “我朝着光的方向,踏过千层浪”
  “你是雪上月光,我是人间烛火,仰望天垣”
  “若相逢需要,焚尽半生执念,我愿长夜不熄,等一次擦肩”
  旋律流淌,鹿迩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哽咽。
  他能顺利读完高中,全靠宋京墨帮忙补习。
  耳边,似乎是宋京墨用清冷的声音一遍遍讲着他死活搞不懂的物理题。
  鼻尖好像又闻到了那时夏日空气里,混合着薄荷糖味的凉爽。
  闭着眼,把所有的遗憾、委屈、还有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眷恋,全都揉进了歌声里。
  一曲终了,录音棚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制作人激动地拍着手:“一次过!你今天神了,这感情饱满得,我都快听哭了!”
  经纪人姜青衍眼神探究:“跟哥说实话,是不是情感受挫了?”
  鹿迩:“……”
  “这歌唱得那叫一个感情充沛,要不是知道你单身,我真以为你失恋了。”
  鹿迩被调侃得心口一抽,眼神闪烁了一下。
  扯出个干笑:“就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姜青衍若有所思:“哦,故人啊。”
  晚上回到家,鹿迩瘫在沙发上,收到了冷可言的微信语音轰炸。
  先是哭唧唧地吐槽,说宋京墨是“人形冰山”。
  同样的错误只要犯第二次,那眼神就能把他瞬间冷冻,压力大到让人头秃。
  最后又八卦道:“小舅,宋老师今天问了白芷姐的事。你说他是不是对白芷姐有啥想法?”
  “白芷姐那么漂亮,一见钟情也正常。”
  宋京墨,喜欢白芷?
  什么眼光……
  鹿迩心下郁闷,回消息也凶巴巴的,一顿狂轰乱炸:
  【臭小子,少卖惨。】
  【宋医生那叫严谨负责,对你高标准严要求说明看好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少添油加醋地来糊弄我,你小舅是那么好骗的?】
  【当初一道题,我错个五六遍,宋京墨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温柔又耐心。】
  【你小子碰上这么好的老师就偷着乐吧,好好学,别不知好歹。】
  手机那头的冷可言陷入了沉思。
  小舅说的是科室里那个气场两米八,眼神能杀人的宋老师吗?
  一个月后。
  鹿迩刚敷上贵妇面膜,手机就跟催命符似的响起来。
  冷可言口齿不清:“小舅···我喝多了…”
  鹿迩眉头拧成麻花:“你胆子肥了啊!谁教你大半夜还泡吧的?”
  “老实待着,我叫白芷去接你。”
  冷可言大着舌头:“宋老师在,科室团建,我们都喝多了。”
  宋京墨也在?
  想起宋京墨喜欢白芷的事,鹿迩跳下沙发就往浴室冲:“发定位。”
  一边骂自己“鹿迩,你真是贱得慌”,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
  抓起车钥匙就冲向车库,连口罩都没戴。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私房菜门口,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
  鹿迩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冷可言。
  以及坐在旁边,单手支着额角,眼眸低垂,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宋京墨。
  看起来醉得不轻。
  鹿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走过去,没好气地用力拍醒冷可言,把人塞进车后座。
  关上车门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孤零零坐着的宋京墨。
  那个萧索的侧影,莫名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心疼。
  想起医院里宋京墨的冷漠、薄凉,鹿迩咬咬牙,心道: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服务员走到宋京墨旁边:“先生,你有朋友来接吗?我们店铺要打烊了。”
  宋京墨看向拉开车门的鹿迩。
  两人目光对撞,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恍惚间,鹿迩想起读大学时,他每次考完后都会跟室友喝的酩酊大醉。
  不管多晚,多忙,宋京墨都会毫无怨言地过来接他回家。
  而他,也如今晚的宋京墨一般,乖乖地坐在那等着。
  没有发生那件事之前,宋京墨对他是极好极好的。
  他不能因为一点不好,就轻易否定对方那么多年的付出。
  鹿迩走到宋京墨面前。靠近了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酒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
  “宋京墨?”
  鹿迩轻声叫了一下,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宋京墨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
  眼神有些迷离,看了鹿迩好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喝醉的宋京墨,褪去了所有的冷漠,显得乖巧又温顺。
  鹿迩心软得一塌糊涂,鬼使神差地放柔了声音:“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