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时,外面的紫光也照在她的手上,苏和眼瞳猛地一缩。
  只见从她自己那双灰扑扑的袖口里伸出来的,一只仍是正常的人手,而另一只,却赫然是一支形如镰刀、边缘遍布着细小尖刺、尖端分叉前勾的——像机械、像虫子、像骨骼总之绝不像人的细长肢体!
  在苏和惊骇的目光中,这截……肢体灵活地转了转,弯钩般的尖端搭在窗沿的铁弦上轻轻弹动,“喀哒喀哒”,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轻响。
  苏和吓得倒退一步。
  在目光看到长在自己身上的这只怪手之前,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常!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子里此时影片般闪回出自己遇到那个“女人”时的场景。那时候她受伤太重,其实意识已经不清晰,甚至有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看到的,哪些又也许是她神志不清下的幻想。
  她只记得自己浑身是血、慌不择路,捂着怀里的光脑,拐角就跌倒了。那时她实在是痛极了,不得不休息一会儿,就想挪到角落里去藏起来。刚弯腰钻进最近的一台烂箱子后面,一抬头就发现这里居然已经躲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大衣,兜帽拉得盖住脸,瘦小躯体蜷缩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苏和以为是个和自己一样倒霉受伤地表人,她自己现在状态太差了,一点儿也不想惹麻烦,转身就想走。身体都扭到一半了,忽然看见那地上的女人抬起了头。
  苏和下意识地定睛看过去了一眼。
  这一眼,她顿时吓坏了!银白色,这女人的脸是银白色的!
  苏和惊得双眼瞪大,心脏狂跳!这女人的眼睛——这女人的眼睛好大!完全不是正常人类的大小,她简直半张脸都是眼睛!
  眼睛里,眼睛里还填满了好多的银白色眼珠!!
  危险,危险!这根本不是人类!
  苏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她立马就想跑,可那时身体已经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眼睁睁地看见那女人慢慢地坐直了身体,然后就这么半伏在地上,缓缓地朝着自己爬了过来。
  女人头顶的兜帽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来的那张银色的脸上沾着淡蓝色的液体,那液体顺着她的嘴角、额角不断地往外渗出,像血液。
  苏和移不开目光,女人脸上那两只拳头大的“眼睛”里所有的银白色眼珠都定定地盯着她。随着她越爬越近,苏和感觉到窒息般的恐怖。
  近到接近一臂距离的时候,那女人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抬起了一只手臂。逆着光,苏和模糊的视野里隐约看见女人的袖子里探出来的是一条银白色的、金属般细长的前肢。
  苏和惊恐的目光里,这条细长的东西越过她的肩膀,擦过她的耳侧,冰凉而坚硬的尖端点在了她的后颈处。
  那一瞬间像是有一道电流劈过了大脑皮层,苏和的太阳穴打鼓似的猛地跳了两跳。
  现在回想起来,要形容接下来的遭遇,除了疼痛之外,苏和会选择一个词:“入侵”。
  那是一种鲜明而怪异的被入侵感。很怪异,她仿佛感觉到“自己”这个概念在消失,从身体的控制权,到涣散的意识、消散的记忆,乃至她整个人的情感、人格……一切的一切,那些代表了她这个人的所有,都像是太阳下的冰片一样,飞速地开始消融。
  不,不……有东西在飞快地入侵她的一切。苏和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大恐怖。
  她吓坏了,甚至可以说吓疯了,她像是一名吊在悬崖上的失足者抓着崖边最后的救命草那样死死地抓着最后的一丝清醒,绝不肯放弃。
  直到这个“女人”终于妥协,跟她说出“共生”。
  “我争不过你,但你也要死了。”那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遥远而模糊,“所以我来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共生’?”
  双生,或者双死。这个陌生的“女人”没有选择,苏和也没有。
  而要再用另一个词语再去形容这之后发生的事,苏和的感觉,她会用“接纳”。
  她接纳了她。
  比喻的方式来说,那一瞬间,苏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块破败的土地,有什么东西忽然间闯了进来,在这块土地里扎了根。异物、异样感很明显。
  那种怪异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像有无数陌生的根系延伸进了她的每一条血管,血管和血管、皮肤和皮肤、细胞和细胞,那闯进来的另一种东西和她的每一缕血肉严丝合缝地缠绕,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她感到心慌意乱,脑子里思维狂乱地变幻,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打碎了丢在大碗里疯狂搅动的鸡蛋。
  我也许已经疯了,她想。
  一个人到底要怎么判断自己精神是否失常?
  “咔,咔,咔。”苏和的前肢焦虑地摩擦着窗沿,上面锈迹很快被她刮平了一大片。
  直到脑子里又响起那道声音。
  “你在干什么?”那声音说道,“关窗,冷。”
  苏和顿了顿,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用前肢顶端的倒钩把窗扇勾了回来,再用另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掌上去把它们合上,别好卡扣。
  动作之熟练,仿佛这两条截然不同的手臂天生就已经这么用了十来年。
  那只新的“手”比她本身的人手要长很多,力气也更大。
  苏和在窗子边呆站了一会儿,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虫。”她脑子里的女声答道,“人类称我们为虫族。”
  第3章 一体
  “你需要处理你的伤口。”脑子里的女声说道。
  “我知道。”
  苏和缓缓停下擦拭的手,将清洁纸巾搁在洗漱台前。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这张伴随了她十七年的脸此时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地表的电路系统早就在星球流放开始的第一年内就已经彻底损毁,她此时手里提着的是一盏连接在备用电源上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暗淡得只能照出一点大致的轮廓。
  苏和的头发并不长,地表人也没什么条件留长发,只齐到肩膀左右,刚够在脑后挽成一个结。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洗过澡,每天只能用这些清洁纸巾勉强擦一擦。流亡星上水源稀少,冲洗、泡澡之类的是地底城里才能有的享受。
  这面镜子上常年沾着层灰蒙蒙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沙尘,镜面中间裂了一小条缝,人站在镜子正前方,脸庞刚好从中间被分割成两半。
  苏和凑得很近。
  ——就在这一觉睡醒的时间里,她发现她的脸型变了。
  苏和的长相据说随她母亲,她自己也看过照片,确实很像。圆脸,深黑色杏眼,笑起来唇边有一点小酒窝。加上个子长得不高,苏和明明已经十七岁,看着仍旧有点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孩。
  可是现在……
  苏和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下巴好像变尖了,整个脸型整体抽长了一点,五官随之变得不那么短,两只眼睛的形状也微微拉长。盯得时间久了,镜中的这张脸的线条在她眼里仿佛十分诡异的在微微地晃动,她一时觉得变化不大,一时又觉得十分陌生。
  苏和不由得用力眨了眨眼睛。
  ——而且,她还长高了。
  这面镜子她天天都在照,对高度的变化当然是很容易发现的。曾经镜面上的这道裂缝能到她的头顶,现在,却只堪堪延伸到眉梢的位置。
  就像她一夜之间整个人拔高、长开了,感觉真的很奇特。
  苏和望着镜子里的人,里面的人也望着她。一张完整的少女脸孔割裂成了两半,一如此时半人半怪物的她自己。
  片刻后,苏和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处,触手是微微的凉意。那片皮肤变成了和当时巷子里初见时那女人身上一样的银白色,摸着也和人类的皮肤迥异。
  苏和在心底自问:我还算是我自己吗?
  “当然。我们共存一体,你依旧是你,我也依旧是我。我们是‘共生’状态,而不是互相替代。”脑子里的女声说,“现在,去处理你的伤口。我不喜欢虚弱的感觉。”
  “……”
  苏和默默地扭头去找医药箱了。
  说是医药箱,其实就是个硬一点的纸盒。盒子里有消毒药水和一卷绷带,但也就只有这两样,还是因为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才攒下来的储备。
  苏和蹲在盒子边发呆。
  她需要水。
  作为一名独居的地表人,苏和当然知道怎么给自己包扎。但首先,她需要一些水来冲洗伤口,靠清洁纸巾这点湿度是做不到的。
  昨天她先是翻了半天垃圾场,接着出来打了那一架,又滚又爬,再到后面顶着风沙艰难回家,她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血污和泥沙混在一起,又痛又痒。
  苏和知道,这场“共生”除了改变了她外在的样貌,也改变了她内在的体质。否则按照以前的身体,这样的伤势下她现在应该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而不是像这样还有精神走来走去,感觉得到身上的痛和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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