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初见
「姊，你有高一新生的编班名册吗？」暑假的某天傍晚，茹静这样问我。
我本来还纳闷对她这种不爱与人来往、甚至视人际关係如敝屣的人而言，分班结果根本无关紧要，何况还是其他年级的分班结果，驀地，脑袋忽而从她方才的问话中过滤出了重点。
已经过去三年了，而她还在坚持着。这期间我已经换了10馀任的男友，但茹静依旧没有放弃喜欢他，她就是这样的人。
「校网上没有公布吗？」我轻咳几声，才刚拿起手机准备查看，茹静便先一步答道，「学校说要保护学生个资，所以从今年开始没有公布姓名。」
「原来如此。」我拾起手机的那隻手迟疑了一下，在瞟见茹静急切的神情之时，又没奈何地解锁萤幕，「那不然……我帮你问看看好了，我们班很多男生都是包打听。」
「好，谢谢姊。」茹静这才松开扒在我房间门框上的手，推了推鼻樑上的大眼镜。
「没事。」我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逕自挑选着该找哪个工具人帮忙。
「喔对了，」她刚走远又折了回来，往房间内探头，「晚餐你想吃甚么？我去买吧。」
「叮–」手机很快便有了回应，但我无暇理会，连忙起身阻止茹静，「我去买吧！反正我刚好要去超商。」
不容她拒绝，我自顾自地走到化妆镜前，确认似地鉅细靡遗端详着我未雨绸繆的精緻妆容，发现睫毛的弧度不够嫵媚，我驾轻就熟地抄起睫毛夹将两排浓黑夹得捲翘。
「那你想吃甚么？」和镜子中的茹静对上视线，我又接着问。
「那就咸水鸡？」像是早就决定好了一样，我几乎是在茹静那短暂停顿的片刻快速接话。
「你挑就好，我都可以。」
见茹静准备回房间，我顺手转传了来路不明的编班名册给她，不忘送了张氛围曖昧的感谢贴图给劳苦功高的工具人一号。
放下随意扎起的马尾，飘着淡雅香气的长捲发顺着抽离的发圈流淌到肩上，我兴高采烈地拎起掛在椅背上的小羊皮侧背包，在离开房间前又回头多瞟了两眼镜中的自己，和那个360度无死角的虚偽女神相视而笑后，才心满意足地关上房门。
虽然方才已经再三确认过，但出于本能，进电梯后我还是不由自主转向镜子，又是一番多馀的捯飭。
电梯在6楼停下，进来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男高中生，他礼貌性地和我点头，我也回以靦腆的笑容，在他转身之际，我快速评估了他的外在条件、行为举止、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等等，最后，目光聚焦在侧揹书包上端正绣着的校名。
嗯，这个人我应该能给到83分。
电梯门再次开啟，我踩着自信的步伐走出梯厅，路过管理室时，正好有个外送员迎面而来，一手拎着安全帽，一手提着好几个便当。
「嗯？16楼之3的小姐？」那人歪了歪头，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要出门买晚餐呀？」
我认出他正是那个经常负责外送到我们社区的外送员，那个80分男，特点是记性非常好，能记住常客的住家楼层，虽然就安全层面来说有些恐怖就是了。印象中他在外送平台的个人简介上写着20岁，是兼职的大学生，所以年龄正好落在我的评选范围内。
我朝他挥挥手，亲切地回话，「对啊，你辛苦了，大热天还要送外送。」
稍微走近几步后，我发现他换了新发型，比起以前少了几分呆板，怪不得刚才第一眼没认出来。
嗯，稍微打理后好像进步到了82分，在上进心这部分感觉也能再加个3分，那么就85分了。
「这给你擦擦汗，那我就先走囉，掰掰–」我上前一步递了张面纸给他，我想，旁人看来或许稍嫌刻意，但我从不在意。
七拖八拖后，待我真正站在咸水鸡摊位前排队时，已经到了用餐尖峰时段，也就是夜市人潮最汹涌的时段。
「来！后面的小姐要点甚么？」摊位上负责点餐和结帐的小哥鼓动着低沉性感的声嗓，温柔又殷勤地招呼客人，脸上那开朗到看不出半分假意的职业笑容，或许是生意兴隆的一大关键。
今天果然也维持在90分的水准，看着他毫无修饰的皮囊，我心想。
卖的东西好不好吃固然重要，但想必面前清一色的女性顾客，恐怕没几个是真的为了买咸水鸡而来，否则也不会在开幕一个月内，就抢了夜市里其他知名老店的生意。
「你好！需要甚么呢？」轮到我点餐时，90分男职业地拿起盛食材的空篮子，抬眼发现是我，便弯起眉眼，「我们家的咸水鸡好吃吧？看你那么常来。」
呵呵，你最好是不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我要半鸡，小菜要豆干、小黄瓜、玉米笋，还有……」迅速瀏览了一圈面前琳瑯满目的鸡杂后，我脱口而出，「还有鸡屁–」
「嗯？」我紧急煞车的尾音刚落，他便停下手上的铁夹，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虽然我超爱鸡屁股，但吃这种东西实在有损我的形象，何况还是在90分水准的男性面前点餐，我光看着他的脸，就无法把「鸡屁股」这三个字好好说完。
「鸡皮吧。」我即时挽救，伸手指了指角落，心想之后再叫茹静帮我买鸡屁股好了。
结完帐后，我乖乖到摊位另一面等餐，期间却还是注意着90分小哥的一举一动，直到负责备餐的人喊了我的号码，这才回过神来。
「半鸡加4样小菜，谢谢。」不带任何温度的嗓音落下，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身穿黑色背心的少年将餐点递给我，随即背过身准备下一份餐点，而我的注意力停留在他背后肩胛骨位置的刺青。
虽然不曾留意过后厨的长相，但我能确定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啊！」彷彿是给心不在焉的我一记教训，我被竹籤上翘起的碎屑扎破了手，肉眼可见的血红色斑点在食指指腹逐渐扩散。
而在我懊恼之时，一隻戴着绵质厚手套的手便抽了一叠面纸按在我见血的手指上，等我抬头去找寻那隻手的主人时，只见那个刺青少年正俐落地用剪刀拆解着鸡肉，在清脆响亮的喀擦声中，朝我投来冷冽一眼，夜色的烘托下，给人一种阴鷙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