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谣受赏,退至筵席上的那一刻,得意洋洋地向着她望来。
艳阳之下,少女唇角勾起,眼神里尽是嘲弄与轻蔑。
那是她花了大半个月,彻夜不眠所绘制的《百花图》。
与明谣四目相对,她的脑海里无端响起阿娘温柔又憔悴的声音:
“璎璎,要和善,要谦卑,要包容……”
明靥忍住情绪,右手攥紧了茶杯。
微微摇晃的水面,倒映出那一双微红的杏眸。
筵席至后半程,太后的身子也乏了,叫众贵女前去御花园赏花。明靥避开众人,兀自踩着御花园的青石砖,待数到第一百六十二块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雨。
雨势来得湍急。
不远处恰有个小亭,吊挂楣子四周遮有帷帘。此刻帷帘正垂落,又被春风吹着,微微摇晃。
凉亭安静,似是无人。
明靥提着裙摆,匆匆闯入。
帷帘登即蔓至裙脚边,水渍涟涟,使得人身上发重。
她朝亭里又走了些,解开淋湿的外衫子,将其拧成麻花。
湿淋淋的雨水,哗啦啦流下来。
时至春夏之交,她身上衣衫轻薄。
便就在她欲弯腰脱鞋,倒掉鞋里面的水时,忽然间,身后响起一声十分尴尬的轻咳。
明靥下意识转头。
一瞬之间,她吓得魂飞魄散。
这里什么时候,竟多、多出了一个人?!
对方立在亭内里的帷帘之后,青白色的垂帘,将凉亭一分为二。男人背对着她,身形笔挺,背影像是一棵松。
明靥反应过来,赶忙整理好衣衫,脱口而出:
“你……你这个登徒子!”
“怎跟个闷葫芦似的站在这里?!”
“你个色胚!色狼!毁人家女儿清誉!”
一连好几声,明显把帘后之人骂得一愣一愣的。
他先在这儿好好地避雨,明明是她毛手毛脚闯进来,还不等人反应,一句话不说便开始解衣褪衫。他守着分寸,全程背立,听着身后窸窣之声愈烈,唯恐惹出什么乱子,这才好意地出声提醒。
怎么反倒还是他挨起骂来了。
言罢,明靥又立马自知理亏。她强撑着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本姑娘不跟你计较”,便逃也似的往亭外跑。
参加宫宴之人,非富即贵,她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摊不起这样的麻烦。
谁曾想,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姑娘且留步。”
一道极清润的男声,戛玉敲冰般,竟不带半分愠意。
极好听的声音。
明靥第一反应竟是——这个人脾气真好,被她劈头盖脸骂了这般久,竟也不恼。
那人语气轻缓而陈恳:“适才是在下冒犯了姑娘,多有得罪。亭外雨大,姑娘留在此处避雨罢。”
说这话时,明靥余光瞧见,帘后的男人全程背对着自己,从未看她一眼。
更不去辨识,她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即在此时,凉亭外又闪过一道身形。
“公子。”
是他的侍从取来了伞,准备掀帘而入。
明靥微惊,忙不迭护住前胸,下意识朝那人身后躲。凉亭内的垂帘被撩拨得乱了乱,也在即刻,那男子声色稍厉:
“站住。”
“伞放在亭外即可。”
凉亭外,那下人身形微顿。
对方虽满腹疑惑,但毕竟是主家发了话。侍人不解,却也只得照做。
放罢伞,又在奇怪的命令声下,那侍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走远了。
男人掀开垂帘一角。
明靥惊恐看着,对方取过伞后,下一刻,竟隔着垂帘将骨伞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极修长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其上稍稍沾了些水渍。
男人的嗓音穿过青白布幔:“亭外雨势愈大,你待身上衣裳干透些再撑伞走。”
明靥垂眸,看见他水青色的衣袖。
清清淡淡的,似是他此刻的声色。
她径直问道:“雨这么大,公子怎么走。”
对方沉默了一瞬。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宁可淋雨,也要避嫌。
她忽然对帘后此人生出了几分好感。
不趁人之危,不立危墙之下,他是真君子。
虽说未出阁女儿的名声最重,奈何这些年有继母与明谣作祟,明靥在京中已然声名狼藉。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在乎什么虚名。
她瞧了眼帐外滂沱的大雨,又瞧了瞧帘后立若青松的身形。下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
“亭中有垂帘,我与公子,不算一室。”
遽然一阵风动。
雨帘倾洒,卷入青玉幔,清脆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自男子腰间坠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靥与身前之人弯腰。
眼前横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看见——如流云般施然坠落的衣袖,穿过她素白的手指。
极快的一瞬,她率先将玉佩拾起。
篆刻有小楷的那一面朝上,其上一个“应”字,如烙铁一般赫然印入明靥眼帘。
她手指遽地发紧,忽然反应过来。
——应。
应家。
应家公子。
应琢,字知玉。
十二岁作出《怀玉赋》,十四岁获武试甲子,十五岁率兵收复南疆失地,上个月才班师回朝的应家二公子,应知玉。
更是明谣的未婚夫婿,她未来的姐夫。
明靥的唇角僵硬了一瞬,她捉着玉佩,试探性地问:“应公子?”
她仰起脸,率先拂落的是青白垂幔,隔着层层水雾与垂帘,少女惊鸿一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应琢的脸。
二人四目相触,轰隆一道惊雷声,她手里的玉佩“啪”地一声坠地,碎了。
明靥忙不迭道:“失手打碎公子玉佩,小女——”
正要自报姓名,帘后忽然传来平淡疏离一声:“不必。”
不必赔,也不必自报家门。
应琢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家姑娘。
明靥反应过来,这并非全是对方性情冷淡,不知晓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是为她好。
自古女子名节最重,应琢这般,是成全了她。
她开始嫉妒。
整个明府,乃至京城。
除了阿娘,从未有一个人在乎她有没有淋雨。
从没有一个人这么贴心地护着自己的名节。
她在京城中的名声,早被郑氏与明谣毁了。
而身前此人,高风亮节地站在这里,正是她长姐的未婚夫。
凭什么,凭什么明谣样的人,能得到像应琢这样好的夫婿。
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于明靥的内心深处开始疯狂滋长。
她回想起阿娘常挂在嘴边的话——璎璎啊,不能善妒。
可阿娘那样好的人,她处处包容,处处忍让,到头来换得了什么?
夫君宠妾灭妻,她以破絮之身久卧病榻。
重病时无人问津,甚至连治病的药,都要靠女儿抄书来换。
明靥死死盯着帘后那道身形。
即在他转身之际,她脱口而出:“应郎。”
青白色的帷帘后,对方明显一愣。
她强忍着发促的呼吸与心跳声,沉住气,声音婉婉:“小女明家大娘子,明谣,见过郎君。”
应知玉微愕,转过身。
明靥一抬头,帷帘拂面,隔着重重叠叠的水影,她看见对方脖颈喉结处的黑痣。
细雨吹拂,少女的衣袖又湿了一湿。
第2章 002 “你说,你是明家的姑娘?”
她垂首,身形款款作低。
狂风大作,春雨滂沱。
细密的雨帘被冷风吹得微斜,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垂帘之上。淅沥沥的流水声,顺着飞檐与亭楣直往下淌着。不过须臾,青白色的幔帐已被雨水拍打得透湿。
冷风吹起帘布。
少女敛目垂容,恭顺立于身前。
应琢正色,再次避开目光。
明靥看见,身前男人的耳根似是红了。
若有若无的、极薄的一层绯色,在他的耳垂处淡淡蔓延。虽如此,他仍轻抿着薄唇,不动声色,也不再去看她。
明靥知晓——应琢定然想起来,眼前此人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同样也知晓——此刻自己身上衣衫尚未干透。微透的衣衫罩在身上,堪堪遮挡住双肩,露出一小截牛乳似雪白的肌肤。
郑氏曾不止一次对她破口大骂,骂她生得一副狐媚样子。
久而久之,明靥便也旁敲侧击地知道,自己这张脸好像生得确实不错。
便是对她一贯刻薄的继母,在责骂她时也会捎带上两句——
“光生了一张脸,没个正形样子”。
后宅里不受宠的女儿,徒有一副美貌,是悲哀。
明靥曾被继母关在柴房里受罚,郑氏手执着荆条,粗暴地挑起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