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老夫人声音絮絮。
应琢呷了一口茶,没作声儿。
他闷声不言,应老夫人也是没法儿,毕竟如今这偌大的应府、上下一大家子都由他撑着,她也只好摆摆手,任由他去了。
今晚便是接风宴。
朝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会来参宴。
应琢刻意避开明谣,回到书房之中。他将随身之物放下,方欲走出院,却又远远地迎上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妻子。
明谣一看便是有精心打扮过的,她身披锦玉帛,打扮得雍容华贵。看见应琢,妇人脚下顿了一瞬,忐忑迎上去。
“夫君。”
明谣仍是唤。
这一整年,她的身旁有许多应琢的眼线。
尤甚是每当她回明府,身后总是多了些面生的侍女,明谣知晓,这是应琢怕她在明家闹事,使得郑氏再苛待于那个明靥。
可怜她的母亲,还以为她在应家十分受宠,便是连身旁的侍女都翻了一番。
瞧,明明是自家夫君,明明是远在京都之外。
他还是将那个贱.人保护得很好。
明谣不明白,明靥凭什么。
明靥对他,明明只是利用。
应郎视线清淡,落在她身上。
明谣深吸一口气:“接风宴要开始了,妾身的母家也会来,郎君……可否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给妾身几分薄面。”
且说另一边——
明靥走下马车时,天已昏昏。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早,少女以面帘遮掩住眼下,随着众宾客一道入席。
重新踏入应家,明靥却是另一番心境。
入席的皆是朝中有头有脸之人,她甫一落座,忽然听自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之声。一旁,有人小声提醒道:“是九王爷来了。”
九王宋之熙,乃当朝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因是为圣上所宠爱,他平日里尚有些游手好闲,偏爱养花逗鸟,以及……捉弄诸位大臣。
一听见这个人,明靥右眼皮突突跳了一跳。
她曾与九王,有过几面之缘。
早些时候,她于街市上闲逛,无意间撞上简装出行的九王。对方似乎也对集市上的杂书甚感兴趣,随手买了两本之后,带着打量的目光便朝着明靥落了过来。
恰于此时,有冷风乍起,吹开明靥面纱一角。
这位年轻的小王爷,眼底登即闪过一丝惊羡。
对方不知自何处,打听到她的名姓。
而后明靥上街时,总是能三番五次地、“偶尔”撞见他。
明靥也不傻,自是知晓对方心意。
后来,迫于九王爷施压,陶微朝主动上门,退了明、陶两家的婚事。
看见那一道矜贵的身影,明靥下意识便要躲。
所幸宾客众多,泱泱人群,宋之熙并未注意到她。
正在明靥长舒一口气之时,忽然,自院门口又走来一道、众星捧月般的身影。
众人又再度起身相迎。
“应二公子。”
“应二公子凯旋,恭喜恭喜。”
“……”
那一道身影,斡旋于人群之间。
明靥下意识抬眸望去。
一整年未见……他似乎愈发英姿挺拔,便是眉目之间,也添了几分久居西关的英朗之气。
面对众宾客的奉承之声,他神色清淡,原是温和的眉目,此刻却氤氲上淡漠的清冷之气。
明靥原先以为,这后半年,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做好些“春梦”,是对应琢的朝思暮想。如今这般一看,眼瞧着那一道身形,也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几分释然。
她瞧着那道落拓的身形也入了座,灯色烟煴着,蹒跚上他的氅衣。
她以为自己很想应琢。
如今一见,好似又没有那么想了。
酒觞相撞。
清酒与灯色撞了满怀,些许晶莹的水珠溅落,洒在少女纤白的指节之上。这一年,她在任子青的引荐之下,也认识了些许朝廷官员的女眷。她一面饮着酒,一面同左右之人低声笑着,浑不觉已有一道视线,已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一片恭迎声中,应琢看着。
那一道清瘦的身形,坐于泱泱人群之中,如没事儿人一般大快朵颐。她的心性还是同一年前一般大,似乎与同座之人讲起了什么极开心之事,少女眉目轻扬着,并未朝这边偏移半分。
男人抿抿唇,将手边清酒一饮而尽。
见状,窦丞惊唤了声:“主子,您……”
一道视线扫过,示意他噤声。
宴席之上,甚是无聊。
不过半晌,明靥便离席了。
这一杯清酒下肚,应琢一时也醉了酒。
待无意间寻到明靥时,她正坐在后山之旁,双脚轻翘着,闭着眼睛吹风。
适才于席上,她也饮了些酒水,此刻似乎有些微微沉醉。
醺醺然的夜风吹在面上,少女阖着眸子,颇为感到几分舒服。
忽然间,她自那沉醉的晚风里,嗅到一道熟悉的兰香。
明靥乍然掀起眼皮。
映入眸中的,正是月色之下,那一道颀长的身形。
应琢站在不远之处,脚下踩着银白的积雪,身后杳无一人,便如此静静的看着她。
男人沉寂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明靥忽然想起来,一年之前,他离京时与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
“天寒风大,记得要添衣。”
今夜的风亦很大。
吹得他某种潮色微掀,隐约地汹涌起一道并不属于醉酒之后的情绪。
他的神色并不清明。
雾沉沉的夜风,雾沉沉的眼——叫明靥知道,他也是醉了。
涔涔冷风裹挟着清明的月色,到映入男人眸底,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他的眼底忽然翻涌上些许冷意。四目相触的下一瞬,应琢冷冷转过身去,想要离开。
便就在拔腿未有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应二公子。”
她明显也喝醉了。
声音有几分醉醺醺的。
明靥后背靠着那假山,一双眸子朝他望来,不自觉地扯了扯唇角。
“军功累累,恭喜啊。”
应琢步子一顿,却也并未打算停。
下一刻,他继续拔腿,朝前方的夜色走去。
明靥不禁撇了撇嘴角。
嘁,一整年未见,他真是变得……
“真是……不礼貌……啊啊啊啊——”
她本想着扶着后山站起身,却在此一刻,酒意忽然上涌。
她脚下一个未站稳,头重脚轻地,径直朝一侧栽倒而去。
而一侧——
正是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被冬日的寒风吹拂着,正泛着涔涔的寒意。
明靥闭上眼。
完蛋了。
刚一见面,又要丢人了。
第65章 065 “我说,应琢,我心悦于你。”
明靥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落水之声, 腰间横亘上一道力,再一睁眼时,一只手已牢牢扣于她腰间。澄明月色之下, 明靥看清楚身前那一张脸。
男人的面庞被月光笼得一片雪色,他薄唇轻抿着,眼底隐约有寒芒闪过。
下一瞬, 他松了手。
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般。
应琢弹了弹衣袖, 又欲转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未多言语,亦没有作任何多余的神色。
明靥叫住他:“应二公子为何对我避之不及?”
他的身形顿了顿, 月色清明, 凉风夹杂着夜色, 拂过他衣袂上的金丝兰花。雾蒙蒙的月光将他的人影亦拖得极长。
少女站稳了脚步,瞧着那一方侧身的人形:“适才,多谢了。”
应琢抬眸朝她望来。
漆黑平淡的视线,夹杂着淡淡的审视, 使得明靥不禁道:“为何这般看着我。”
那样清冷疏离的眼神, 瞧得她……着实有些许难受。
明靥曾想过无数次,二人再度相逢时的场景,她却从未想到,自己与应琢, 竟能生分至此。
对方视线落下,又皱眉瞟了那假湖一眼,与其说那是湖水, 倒不若讲,那是一方由人填就的池塘。这方池子内的水他曾亲自丈量过,虽不深, 却也不浅。
她登即反应过来,眼下应琢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身前之人凉飕飕地道:“一整年过去了,二小姐还是改不了爱投湖的毛病。”
明靥愣了愣。
胡说八道!
这次她真是脚底下打了滑……
应琢定是以为,她又像从前那般,用一些作天作地的把戏来引他回头了。
他不会再第二次上她的当。
明靥支着身后的假山,站起身,脊背挺直了些。
瞧着那道身影,她也不甘示弱。
她也学着适才应琢那古怪的语气,对着他道:
“一整年过去了,应二公子的脾气倒也是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