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温轻瓷蹙眉。
  陆阑梦忍住要将她眉头舒展开的冲动,很轻地说道:“堂子里的女人,是同客人们做交易,是不走心的寻欢作乐。”
  “而在温医生这里,是治病救人。”
  她再次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隐含着一点兴奋。
  “我现在,就是病了呀。”
  “我得了相思病。”
  “你是我的家庭医生,理应治好我的病。”
  “就同上次一样,我发烧,你替我擦浴身子,一点一点,慢慢柔柔地擦就好了……”
  桌下,陆阑梦伸了手过去。
  “你知道吗,堂子里的女人是热的,每一个,都热得让人发腻。”
  “而你——”
  “温轻瓷。”
  “你是冷的,冷得像块冰。”
  少女滚烫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温轻瓷的两根清冷指骨。
  “不想让我试试吗?”
  “万一,我是那个能让你化成水的人呢?”
  第37章
  温轻瓷嘴唇动了动。
  那是一丝极细微的抽动。
  不是笑, 也不是怒,而是一种隐隐的,要绷不住了的前兆。
  她抽回手,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几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要在饭桌上, 说些让人吃不下饭的话。”
  “噗——”
  对待温医生这样的斯文人,需得把控好分寸。
  太轻了不行,太重,也不行。
  陆阑梦决定见好就收,彼时语调轻软着上扬, 尾音带笑。
  “好好好,依你就是。”而后,她拿起筷子, 扫了眼桌上的菜,又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萝卜好不好?冬至的萝卜赛人参。”
  “……”
  温轻瓷并未搭理,安静垂眸,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饭后。
  陆阑梦没再逗温轻瓷,而是去了陶嬷嬷的房里。
  门关上。
  她一言不发地在桌边的圆凳上落座, 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陶嬷嬷依旧很局促,在陆阑梦进门时,就站了起来, 怎么都不肯坐下。
  这里的吃穿住行,都比她原先待着的地方要强得多, 甚至还有人做饭洗衣,她住得很舒服。
  大小姐显然是关照她的,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可饶是如此,有些话,她依旧不能说出口,预备着日后带进棺材里。
  陆阑梦看着陶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那紧抿着,什么都不肯说的嘴,轻嗤了一声,而后冷冷扬唇。
  喝了半杯热茶。
  她的胃里,却丝毫暖不起来。
  足足酝酿了半刻钟,陆阑梦才开口,语速不疾不徐的,并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自我记事起,就在想,姆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家里有很多关于她的东西,她用旧了的钢琴,她喜欢看的书,她的首饰盒子,她亲手勾线的那些衣裤,鞋子。”
  “只可惜,我长得太快,那会儿已经穿不下姆妈做的衣服和鞋子了。”
  陆阑梦难得生出几分耐性,讲了这样多的话。
  她望向陶静云,那对本就黝黑的瞳仁,这会儿几乎黑得不见底,像是蒙着一层层挥不去的厚重阴霾。
  “嬷嬷。”
  “我姆妈是难产过世的。”
  “但她真是这样走的吗?”
  “医案都说姆妈身体康健,胎位也正,最后怎么就难产了?”
  陶嬷嬷面露难色:“大小姐……”
  陆阑梦蹙眉,不耐烦地打断道:“若还是那些敷衍的话,就不必说了。”
  她看向陶嬷嬷,眼里透着几分锐利,嗓音更是冷得骇人。
  “我知道你在隐瞒。”
  “嬷嬷,你说谎的样子,实在不怎么高明。”
  ……
  从屋里出来之后。
  陆阑梦冷不丁瞥见门口站着的人。
  诧异了两秒后,少女那原本黑沉的脸,竟蕴出了几分笑意。
  温轻瓷已穿上外衣,脖子上戴了一条灰色围巾,清清冷冷地站在门边等着。
  见她出来,温轻瓷的脚尖动了动。
  这般架势,摆明了是要跟她回公馆。
  陆阑梦当机立断,吩咐道:“不迁,你去找辆黄包车,若是不想折腾,今晚就歇在这里也无妨,明日睡醒了再来上工。”
  车里位置有限,乘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委屈楚不迁。
  “……”
  “大小姐,我可以跟在轿车后面,我跟得上。”
  她是要回去的。
  她不能不跟着大小姐。
  就当是跑步锻炼体力了,反正她每日都要锻炼,偶尔加练一次,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至今,楚不迁仍没放松对温轻瓷的警惕。
  这样好身手的人在大小姐边上,而自己却不在场,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她就是死一万次也弥补不了。
  雪扑扑地下。
  落在一众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今日是冬至,司机也想早点下工,回去同妻女团聚。
  他犹豫了片刻,便上前,跟陆阑梦举荐道:“温小姐是会开车的。”
  闻言,陆阑梦看了眼身边的温轻瓷,神情有些诧异:“你竟然会开车?”
  温轻瓷没说话,是司机替她答的。
  “大小姐发烧那次,我不熟悉路段,就是温小姐开的车去饭店。”
  “我还没见过你开车的样子。”
  陆阑梦来了兴致,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她询问温轻瓷的意见:“你想开吗?”
  温轻瓷淡声道:“在大小姐这,我的意见重要吗?”
  话音刚落,她便径直走向轿车,打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几个人一齐上了车。
  司机也得偿所愿,早点下工回家。
  陆阑梦坐在副驾驶,目光灼灼地看着温轻瓷发动车子,动作熟练地挂挡,松离合,而后车子稳稳往前滑,开出眼前的窄巷,驶入大路。
  车窗外的雪很漂亮,白茫茫的一片,不时走过几个行色匆匆的过路人。
  第一次觉得坐车,也是种享受。
  陆阑梦就这样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温轻瓷。
  她的侧脸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档杆的那只手,莹白手背露出点青色筋脉,骨节分明,有着十足的力道。
  一个心无旁骛地开车。
  另一个,则在旁侧好心情地坐着。
  车内十分安静。
  直至过了两条街道以后。
  陆阑梦才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你开车的样子,真好看。”
  “……”
  温轻瓷没说话,可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却微微动了一下。
  见状,陆阑梦唇角的弧度更深了点,而后往座背靠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温轻瓷。
  眼神尤为炽热,像是恨不能把人吞入腹中。
  “你紧张什么?”
  “冇。”
  “那你手抖什么?”
  陆阑梦毫不客气地点破温轻瓷的小动作。
  而后往前靠了靠,压低了嗓音,用标准且慢腔调的港城话,调侃起了她身边的司机。
  “揸车要手定,唔好震。”
  开车手要稳一点,别抖。
  “……”
  “我的港城话,说得好不好?”
  陆阑梦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又在温轻瓷的耳边,慢慢地咬着字音,说道:“特意为你学的……”
  温轻瓷依旧不语。
  只是比起刚才,身体的反应更加明显了。
  耳根染上一片肉眼可见的薄粉。
  真可爱。
  陆阑梦弯起眉眼。
  好不容易才忍下那股子要捏一捏温轻瓷耳垂的冲动。
  再逗下去。
  她怕温轻瓷会受不了……
  虽然,私心里,她也的确很想看温轻瓷受不了的样子。
  奈何这女人现下是她们的司机,司机若是受了刺激,一车人的性命可就堪忧了。
  她倒是无妨。
  只是不愿连累阿姐和不迁遭这份罪。
  ……
  轿车开到公馆大门口,才熄了火。
  下车后的一路上,几个人在雪地里走得慢悠悠的。
  陆阑梦心情轻盈不少,走进小楼厅内之后,她歪头同温轻瓷挥手告别,唇角噙着点笑意。
  “温医生,祝你今夜做个好梦,记得要想我。”
  “……”
  温轻瓷不回话,陆阑梦便不走,就这样看着她,仿佛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肯走人。
  “……”
  默了片刻。
  那长身玉立,面容冷清清的女人,总算是开了尊口。
  “不想。”
  薄唇溢出简短的两个字。
  平平的,淡淡的,毫无波澜。
  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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