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哦。”展初桐沉吟着,挠了下侧脸,咕哝着问,“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怎么啦,想我了?】
“……是不习惯!”展初桐恼了,“你可是班长。这几天你不在,科任老师们都不习惯,老脱口而出喊你名。同学们也不习惯,干啥总等你指挥……”
夏慕言静静听展初桐滔滔不绝一堆,然后才轻轻说:【这不就是想我吗?老师们想我,同学们也想我。】
“……”
对哦。
“想”这个字又不是上不得台面,怎么老师同学们能想,她展初桐就不能想。
【所以,你想我了吗?】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
夏慕言在屏幕对面静静地等,有点期待。
结果对面越期待,展初桐越说不出来了。
“挂了。”展初桐只说。
夏慕言笑了,说:【好。晚安,同桌。】
“……”展初桐清清嗓子,“晚安,夏慕言。”
【嗯……】
“就一点点想。”
展初桐飞速吟唱,然后迅速挂断。
*
说来也巧,展初桐校内校外同时被收走的两个人,又在同一天被还回来了。
只可惜那天,展初桐状态差到极致,恰逢课上老师在批评全班学习态度,高压环境逼得她又干呕,最后被肖语闻强制开假送回了家。
于是就没能和夏慕言见上面。
远离校园与学习,展初桐躺在床上缓了大半天,算是好了点,可想到夏慕言,想到今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她又歇不住了。
马上要月考,期中考成绩刚刚进步,接着就拉胯,要怎么证明夏慕言出现后,展初桐的人生在变好?身为一个学生,最直观“变好”的量化数据,便是学习成绩,这也恰恰能迎合阿嬷隐隐的期待。
只好又挣扎着翻下床,展初桐将卧室隔壁的杂物间归纳齐整,腾出能读书写字的书桌位,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地苦学。
除去中途抽空和归家的阿嬷寒暄,她几乎没离过桌,就这么熬到大半夜。
老街入夜,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街电线发出的低哑呜咽。
台灯光圈拢住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展初桐紧锁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眼周。
桌面摊着本物理习题册,她做前面的基础题型时还好,可一旦察觉到难度提升,需要她格外专注思考时,那些旧反应就又涌上来——
仿佛身体被塞进一个胶囊仓,而后被抽干空气,她的身体极速膨胀,濒临爆炸。
胃部隐隐痉挛,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大题,题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直到箭头与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直到强烈的作呕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展初桐冲出房间时,都没察觉到自己与阿嬷擦肩而过。
也没看到老人家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满面愁容。
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毕竟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展初桐都快应激习惯,苦中作乐地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反胃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就能边干呕边学习。
她到院中井边打了水洗脸,井中泉水冬暖夏凉,没自来水那么拔凉,清清爽爽,倒是舒服。
她坐在梧桐树下,和她的老姐妹相依,正走神,电话手表在这时响起来。
【“咩”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展初桐借短暂黑屏反光照了照脸色,理了理被井水打湿的额发,这才接通。
【同桌。】
画面亮起,出现夏慕言的脸,背景是整洁的书房。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眉眼清润。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声音掺着点电波的砂质,好奇异,展初桐只是听着,心气就好像顺了些。
“嗯。”展初桐的声音因喉头灼烧还有些哑。
夏慕言何其敏锐,【你还在不舒服?】
“……没,就是学得有点卡壳。”展初桐含糊道。
【今天没在学校看见你。肖老师说你请假了。】夏慕言只说了这两句,言尽于此。先前胃病犯都死撑着不开口的人如今闹到请假,什么严重程度不言而喻。
展初桐见瞒不过,这才说:“老毛病罢了。学得紧张了,感觉到有压力了,就会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慕言并不认同最后那句“不是大事”,但没反驳,只柔柔说:【一会儿我带你过题,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展初桐听了想笑,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自信。
但她不会反驳,这确是事实。
有夏慕言作陪时,那股清淡怡人的茉莉香,能舒缓她体内攀升的压力。就算只是视频通话,那人轻柔但稳定的声线,也足以给人带来安全感,相信一切难题都能克服,根本无需紧张。
【同桌。】
“嗯。”
【你好像唯独只对学习这件事,压力阈值格外低。】
“……”
平日对多数事都不甚在意的人,单单只是面对学习时,好像承受不住丁点压力,但凡紧张些许,不良反应就极速飙升。
展初桐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在肩头的梧桐叶积了好几片,久到夜空寂寥的星变换了位置。
久到夏慕言主动开口,正要转移话题。
展初桐才终于面对自己逃避已久的、从未为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因为,会想起我爸妈。”
【……】夏慕言顿了下,蓄着笑的表情稍稍沉下来。
展初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在身边沙地上打着圈,注意力随指尖走,分心之下,才能松松每每想起便被抑住不得出声的喉管:
“我过往学习的动力,多与我父母的管教有关。他们走后,我好像,突然没了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