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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好像在生闷气,也不知在气谁。
  阿嬷被她逗笑,拉着她的手引着在长廊上走,今日晴朗,阳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老了,就像用久了的机器,零件总会有点松,有点锈,修修补补,能转一天是一天。”
  展初桐不太喜欢这种比喻,“又不是每个老人都这样。阿嬷你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总有办法调理。这个医院不行,就换个医院,这个医生不会,就换个医生。”
  阿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祖孙俩安静地往外走,走出长廊,行到门诊楼外,待展初桐眉头舒展些了,阿嬷才拉着她,在一棵老榕树下坐。
  “阿桐,阿嬷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听听,别太难过。”
  展初桐心一沉,“会让我难过的话就别说了。”
  阿嬷稳稳地说:“假如啊,阿嬷只是说假如,有天要给阿嬷办事,阿嬷喜欢热闹,喜欢你们开心,所以,要办喜丧……”
  “胡说什么!”展初桐难得顶撞老人家,腾一下站起,“阿嬷要长命百岁的,等我出息,和我一起享福的。不该说的话,等真到那岁数了再说。”
  说完展初桐就往医院大门走,头也不回,但走到门口附近,就又停下来等,明摆着只是赌气,要阿嬷撤回刚才那些话。
  阿嬷无奈摇摇头,她想,自己也是太急了。
  只是,和街坊岁数相当的老伙计们闲聊,难免谈及这些话题,她们到年龄了,看得开了,阿桐还小,还看不开。
  阿嬷也是没办法,别家老人还能跟家中青壮交代,谁让她家只剩阿桐这么个小孩。
  不跟阿桐说,也就没人可吩咐了。
  “傻孩子哟。”阿嬷叹了口气,又笑着迎上去,揽展初桐的胳膊,“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听你的,到岁数再说。阿嬷还能再活五百年呢!”
  “哼。”展初桐勉强消了气。
  她们到家时,见夏慕言坐在院门口等,都愣了下。
  展初桐先问:“我群里说了今天早上要带阿嬷去医院体检,下午才回来,你没看见吗?”
  夏慕言点头,“看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坐在这等,还比在家等舒服些。”
  阿嬷这才说:“门上的锁虚挂着的,你摘了就能进,怎么不进呀?”
  夏慕言乖乖道:“想着还是等你们回来比较好。”
  “哎哟。”阿嬷摘了锁,说,“下次别这么傻,自己进屋等,门口多冷。”
  “哎,下次记住了。”夏慕言起身跟进去。
  待祖孙俩分开,夏慕言注意到展初桐脸色不太好,这才问阿嬷体检结果如何。展初桐如实说了,没什么大碍,不高兴是因为老人家乱说话。
  夏慕言闻言,多少能猜到这岁数的老人会乱说什么,抿了抿唇,没多问。
  中午一起吃了饭,午后有隔壁大伯过来收账。展初桐顺口问了句是什么的钱,阿嬷说是上茶园山路的维修钱。
  这事展初桐是知道的,通往茶园的是条有些年头的石板路,附近茶商一起自费出资铺的,不算太长,但依着山势蜿蜒,也不规整。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几阵暴雨,山土吃足了水分,石板被冲刷得松动,踩着不太稳当,阿嬷就掏钱让邻里一个搞土木的大伯再修修。
  “已经修完了吗?”展初桐问。
  阿嬷点头,“要去看看?”
  “嗯。阿嬷你歇着吧,我去看看。”展初桐刚好因医院的谈话不太爽,想去透透气,转头问夏慕言,“你去吗?”
  “当然。”夏慕言毫不犹豫。
  展初桐去后院取了卷尺、撬棍和抹子,拎了大伯留下的半袋水泥,就带夏慕言上了山。
  这多半是夏慕言第一次上茶山,睁着眼睛四处看,简朴的篱栏,油绿的茶丛,连石板子直接嵌进土里的山路,都让大小姐觉得新鲜。
  展初桐固定卷尺的长度后,就比对着石板的高度逐阶敲,她给夏慕言解释,山阶高度得差不多,要是哪阶太高或太低,走路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踏空。
  “阿桐好细心。”夏慕言夸了句。
  “毕竟不是砌楼梯,工人没法按标准修这种路,多了少了只能自己发现。”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展初桐就发现一阶石板铺得不太匀,以阿嬷的步伐来计,得突然迈个大步。
  夏慕言也察觉不好,问:“现在怎么办?”
  展初桐利索翻袖子,“趁水泥还没全干,撬起来重铺。”
  “你会弄吗?”夏慕言有些惊讶。
  “小时候偶尔随爸妈去工地,看会了。”展初桐嘴上轻描淡写,行动雷厉风行。
  展初桐直接将撬棍卡进石板与垫层的缝隙里,慢慢加力,直至石板松动,逐渐被撬离还未凝固的水泥基底。
  石板被完整取下,展初桐用手和抹子将底下多余的水泥和垫土刮掉一些,重新测了高度和间距,在合适的位置填了土,将石阶铺回去,再重搅一点水泥,将边缘缝隙仔细补平。
  虽是冬日,展初桐却出了点汗,额角细密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反光,手臂薄肌随动作舒张,绷紧。
  夏慕言蹲在边上,托腮静静看。
  等展初桐忙活完,抬肘拿衣服上干净的布料擦汗,抬眼便对上夏慕言意味不明的打量。
  展初桐被盯得有些不适,转而意识到,自己现在糙糙的脏脏的,和干干净净的精致大小姐,已有云泥之别。
  “干嘛。嫌弃我。”展初桐说。
  夏慕言睁大眼,“怎么会?”随后笑,“我觉得特别好。”
  “好在哪?”展初桐没信,觉得夏慕言在敷衍。
  夏慕言便很认真地说:“阿桐很有生命力,很有安全感。刚才我在想,如果跟阿桐一起生活,应该会很幸福。”
  一起生活。
  展初桐好像被这四个字咬了耳朵,不自在僵了一下,年少如她,几时想过这个问题。
  夏慕言以为她还不信,夸张强调,“你看,就算房子塌了,你也能重新砌好。”
  “嗤。”展初桐这才笑了,“哪有那么夸张,你纯拿我开玩笑。”
  夏慕言仍托着腮,此时歪了头,“如果不信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展初桐呼吸一滞。
  夏慕言神情显出几分刻意的天真,以及狡黠,似以猎物之姿诱人深入陷阱。
  试试,一起生活吗?
  “……试试把房子拆了。”夏慕言说。
  展初桐:“……”
  想把手上的水泥抹到夏慕言的小白鞋上。
  弄完这一阶,展初桐又检查了后面的,确认高度都差不多,才松口气。
  冬季天黑得早,她们缓缓登上山头后,已是夕阳时分。
  别处的茶农说笑着下山回家,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远。山间恢复了宁静,只有暖风吹过茶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展初桐站在山顶上,无声俯瞰这条刚修过的土路。
  夏慕言见状,到她身边问:“还不放心吗?”
  “嗯,想走一遍,测测体感。”展初桐目光还落在台阶上,“但走得太小心,反而不容易发现哪里有问题。”
  夏慕言思忖片刻,忽然说:“那你帮我看路,我闭眼走一遍。”
  展初桐愣了下,抬眼过去。
  夏慕言表情坦然,甚至带点跃跃欲试,暮色与琥珀瞳融成一片,亮晶晶的:
  “我不熟山路,如果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摔,那就一定没问题。”
  “有道理。”展初桐点头,站到石阶一侧,“你慢点走,我护着你。”
  于是,夏慕言闭了眼睛,长睫安逸地覆下来,睡着了一般。
  寻常人闭眼了或多或少有点紧张,夏慕言却走得很轻很稳,好像坚信自己不会摔着。
  这反倒拎了展初桐的神经,紧紧挨着她,伸开手臂虚护在她身侧,全神贯注盯着她脚步,生怕她绊倒。
  暮风轻柔,抚弄山间万物,草木清香,淡淡的雪松香,和浅浅的茉莉香,都被夕阳熨得温热。
  足尖试探到阶面便踏下,夏慕言脚步很稳,几乎没有踉跄。
  展初桐的紧张却逐步累积,夏慕言哪怕只是身体微晃,只是偏了偏头,她都要神经兮兮地凑上双臂,做好预防。
  直至,最后一阶。
  展初桐正要松口气,抬头就见夏慕言突然睁开眼,抬高手臂几乎只是她随人动态的条件反射。
  她眼见夏慕言视线下移,往她手臂上落。
  然后,几乎没给展初桐反应的时间,身形一晃,便跌下来。
  正戒备的展初桐本能迈前一步,稳稳接住了那个跌落的身体。
  怀抱相撞的刹那,温热的香气都馥郁些。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展初桐惊魂未定,抱紧怀中温软的身子,许久,强烈的后怕才转为汹涌的心悸。
  怀里的人很轻,发丝蹭着她耳鬓,像羽毛,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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