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听筒那头的女人呼吸依旧平和,并不惊讶,许久,才低低道:
【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和我们……或至少和我,打这通电话。】
夏慕言一听便了然,果然,夏家独女即将成婚的讯息,早已循天空的飞机尾痕飘至海外。
荒谬的是,作为母亲,孟畅竟是被通知的,甚至不是女儿亲自来通知。
她不主动说,早已得知消息的他们,也不主动问。
这滑稽的拉扯竟持续到临近婚期,不知孟畅与夏捷,是否对这胜负的结局感到满意。
“嗯。”夏慕言平淡地应,并非刻意故作冷漠,她只是真无所谓了,情绪不再被那二人牵引。
她打这通电话,只是出于礼貌,他们虽不是她的归途,毕竟算她的来处。
【慕言……你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婚礼的吗?】孟畅小心问。
夏慕言回:“都行。”
【……】
“‘都行’是指,随你们心意。你们来,我欢迎,你们赶不及,我理解。”语调平淡无波。
看似大方地将选择权递由父母,实际上,孟畅听得出,夏慕言在表态。
没有什么比女儿对父母说“我的婚礼你们来不来都行”,更狠决的话。尤其当她说出口时毫无波澜,竟让孟畅失落,还不如愤慨的指责,至少仇恨听起来也是种感情,赌气至少证明还在意。
而更悲哀的是,就算如此,孟畅察觉自己内心仍存自负,不愿纡尊降贵,真去将就女儿的“随缘”。
上流人士的骄傲,就是这般华丽但虚浮,一触就破。
【幸好你懂事。我和你父亲,恰好都忙。】
“好的。”
【不过……】
“嗯?”
孟畅一顿,还是决定说出口:
【如若你的婚礼会有亲友致辞环节,我与你父亲,也想录段视频,替我们出席。毕竟是父母,若你的大事,我们都没影,总归不像话。】
“……”
【我们是为你考虑,确实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们不想让人觉得你娘家不和睦,没人给你托底撑腰,以后明里暗里受欺负。所以,如果你不愿意,不播放也没关系。】
夏慕言完全能理解。
孟畅与夏捷,毕竟见惯世间最虚荣与最纯粹的人情世故,他们向往至高钱权,亦向往赤忱亲情,只不过,有比重。
情与爱的排序,永远不可能置顶,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仅有的那一点点情与爱,就是假的。
如今夏慕言已无所谓从他们这里获的得与失,不会因多一点而厌恶,也不再因少一点而迷惘。
这就是他们的家庭。不会有大团圆的和解,也不必再有头破血流的争执。
“多谢。”夏慕言于是说。
孟畅最后叹了口气,说自己订了套tiffany的首饰,算是嫁妆,已经在路上,届时由夏慕言处置,戴或不戴,都随她。
夏慕言体体面面又道谢,客客气气挂断了电话。
窗外有白鸟飞去又飞回,轻羽扑棱着,羽絮飘飘然坠落。
夏慕言赏了会儿景,看那群白鸟再度振翅向天际,消失在她视线之内,去向不再为人感知,彻底飞向自由。
她只静静看,并无感触,最后笑笑,转身返回忙碌充实的日常事务之中。
*
那串被称作“有效期”的数字,从仅刻在戒指内环,到显现在宾客手机屏保上,耗时日历数十页。
婚礼选址在北港南丫岛的半岛度假庄园,筹备期间,伴娘组没比二位新人少耗费心神。
程溪与nicole作为展初桐的伴娘,宋丽娜与陆婉月作为夏慕言的伴娘,主动负责了宾客差旅和接待。
邓瑜是灵活机动位,她本在纠结要做哪方伴娘,程溪开玩笑说你和六六一起当花童去,邓瑜居然很认真地考虑了。宋丽娜怕邓瑜到时候真丢人现眼,忙揍程溪一下,跟邓瑜说明白,你是灵活位伴娘,到时候哪边缺人,你就去哪边。
多亏靠谱的伴娘组,婚礼当天,万事顺利。
夏慕言着改良鱼尾款婚纱亮相,轻薄绉纱适合夏季气候,拖尾设计让她似海岸边现形的人鱼。着白纱阔腿礼服的展初桐就在她身边,庄重如人鱼倚靠的砗磲贝。
她与她挽手而立,好像她是命运对她的赐福,正因有她,不至于让远离深海的人鱼化为泡沫,稀世的美艳得存世间。
目睹光彩夺目的二位新娘,宾客们赞不绝口。
其中有不少是天南海北特地赶来的实验高中同学,见状纷纷惊叹与祝福:
“有生之年竟能吃到我嗑的cp的售后!”
“班长大人,你这是要美死谁!”
“呜呜呜,桐姐你吃的真好,呜呜呜,班长你吃的真好……”
“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
班主任肖语闻与教导主任潘建华竟也忙中抽空,特地出席。
肖语闻坦然得多,主动为展初桐调整胸花角度,而后拍拍女孩肩头莫须有的尘灰,感慨万千,最后只说:
“祝你们百年好合……这回可不许再逃课了啊!”
同学们哄笑起来,展初桐尴尬应,哎哎。
潘建华则神情复杂得多,他竟是收到请柬时,才得知这俩人有一腿。主任视线来回在他最得意的门生和最头疼的门生间来回打转,最后只说一句:
“我早就看出来你俩的小暧昧!”
展初桐:“……”
夏慕言:“……”
潘建华又补一句:“我敏锐得很,你们瞒不过我,以为我没发现你们高一时就眉来眼去吗?”
展初桐:“……”
夏慕言:“……”
旁边程溪不客气拆台,“主任,其实桐姐是高二才……”被宋丽娜踩了鞋强行闭麦。
潘建华最后掉书袋:“不过我慧眼识珠,早看出你俩天生一对,神仙眷侣,没舍得拆散你们罢了。如今你们佳偶天成,珠联璧合……”一卡,没找到好词,主任干巴巴道,“是你们应得的!”
周围同学们不客气地笑得更大声。
高中老师们与大学教授们被迎进宴席后,几个相熟的同学们围在她俩身边忆往昔。
“也不怪老潘看不穿,”邓瑜忍不住说,“我们都曾真情实感以为桐姐和班长大人不对付,是死对头呢。”
程溪:“把‘们都’去掉。”
nicole讶异,“原来zion和maeve以前是这种相处模式吗?”她细细打量如今看着被管教得乖巧得体的展初桐,很难想象她学妹还曾有过如桀骜恶犬的叛逆时期。
邓瑜于是就滔滔不绝跟nicole与陆婉月这两位新朋友分享高中时的往事,翻展初桐那时死鸭子嘴硬的旧账。
展初桐啧一声,要不是今天结婚穿礼服不方便,她非要让邓瑜见识下什么叫宝刀未老。
好在程溪开口解围,救了邓瑜一条小命。她对展初桐郑重道:
“不过确实,连我也没想到,我们几个中,看起来最冷最凉,最可能单一辈子的你俩,居然最早结婚。”
“嗤。”展初桐轻笑,随后对程溪说,“羡慕的话,你也抓点紧。”
程溪:“…………零个人说羡慕你。”
*
正式仪式时,没采用传统新娘由家长挽送入场的环节。露天宴会场的篱门向两侧打开时,展初桐与夏慕言并肩一同走过花桥拱门,正如她们同行的这些日子一样。
宾客席响起掌声,高中同学们举着手机,大学朋友们纷纷喝彩。第一排正中的芳姨着绛红褂子,暗暗擦拭眼泪。
司仪是展初桐文院的指导郑教授,为两位学生献上祝词。
没有繁文缛节,她俩都不喜欢,仪式以她们的心意为主,很快进行到关键的交换戒指仪式。
穿蓬蓬裙的六六提着鸟笼小跑上台,将笼门打开,内里绑了小红领结的牡丹鹦鹉衔对戒飞出,按近期训练的路线,稳稳停在礼台边缘。
展初桐与夏慕言,共同在挚交亲友的见证下,交换了戒指,也交换余生。
“you may kiss the bride.”郑教授示意。
展初桐上前一步,掀起面前夏慕言的纱帘,在属于她的新娘唇上,印下轻吻。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与欢呼,有个别熟悉的声音起哄:
“桐姐,你现在应该叫班长什么?”
“哎呀,好难想啊,不过桐姐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吧……”
展初桐被闹得脸红,嘴唇动了动,两个字含在舌尖呼之欲出,最后还是没能当众说出口。
夏慕言笑着,过来牵她的手,正要替她解围时,两人皆是一怔。
全场前来祝礼的宾客也都静了,皆屏住呼吸,尽力不发出声音——
众人眼见,一只黑蝴蝶,落在展初桐礼服的胸花之上,静静伫立,蝶翼缓缓翕动。
展初桐顿时眼眶发红,一动不敢动。
好在这次,黑蝴蝶慷慨,没轻易飞走,长驻于她胸口,一直陪她到仪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