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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梦境/13

  第136章 梦境/13
  诸葛七最近总是会陷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中。
  一开始,那些梦境还像是天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碎片,只能看到一点点光流,却感受不到实际的温度。
  后来,那些画面开始从点连成线,又从线扩展到面,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漫长而真实。
  “戚长缨,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你需要做到哪些?”威严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梦中是个刺目的艳阳天,孩童扎着马步,每个字都稳而坚定:
  “爱兵如子,临危不乱,知己知彼,赏罚分明,不骄不馁!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你身后的士兵,还有更远处的百姓,大家的性命都系在主帅一人手里,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千万人的性命。做事之前,需先深思熟虑,代价如何?结果如何?你身后每一个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年龄几何,都需要你来保护,所以做事之前,先为他们考虑,习惯把自己放在末位,放下你的骄傲,以兵为重、以民为重,摈弃私欲,方能成事。”
  “是!父亲!”
  话音刚落,一记木棍抽上他的肩背:“喊错了。”
  孩童踉跄半步,立马站稳改口:
  “是!将军!”
  要把自己放在最末,要优先考虑别人。
  遇见事情要站到最前,要保护好所有人,要为大家承担一切。
  要……
  梦境突然断裂。
  诸葛七睁开眼睛,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想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
  于是彻底清醒,他睁开眼环顾四周,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家,他有一瞬警惕,不过很快就回忆起来,他们昨晚跟着扶桑那位叫大双喜的朋友来到了另一个城市,现在是在酒店里。
  浴室传来哗哗流水声,是扶桑在洗澡。
  诸葛七略微有些恍惚,好像在经历过那段梦后,他已经不能判断今夕是何年。
  他坐起身,大概是酒店空调开得太过干燥,他喉咙有些痛,闷闷咳了两声,谁知这一咳竟是止不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等这咳嗽好不容易停下,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竟见掌心多出一抹猩红。
  诸葛七盯着那点红色,有些出神。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门被拉开,沐浴露的香味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出来,诸葛七才回过神,拢起手指藏住那些颜色,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醒了?”
  扶桑擦着头发出来,瞥了他一眼:
  “今天我有事做,你要在这等我,还是跟着我?”
  “我跟着你。”诸葛七想也没想道。
  扶桑很轻地抿了下唇角,可能是这回答正中他下怀,也可能是诸葛七的选择正在他预料之中:
  “行。”
  “那我去洗澡。”
  “嗯。”
  诸葛七站起身,自己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空气湿漉漉暖烘烘的,带着扶桑身上的香味。诸葛七扶着台面边缘站了片刻,才垂了垂眼,打开水龙头,沉默地将手心的血渍冲洗干净。
  扶桑昨晚跟着大双喜落地上沪,休息一晚,今天一早就要准备干正事。
  在诸葛七洗澡的时间里,扶桑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往腰上挂好哭魂钱,把可能用到的法器都整理着装进随身的背包里。
  做完这些,诸葛七也从浴室出来了,那会儿扶桑已经懒洋洋坐进了沙发里,他抬眼打量着他:
  “洗这么久?”
  “嗯。”诸葛七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很顺,他随手用红绳扎起来,自己找了套衣服换上。
  这期间,扶桑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他的身体。
  可惜身体很快被衣服盖住,于是扶桑又抬眼,去看诸葛七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诸葛七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太对。
  扶桑也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他心里装着事,闷着说不出来似的。
  “哎。”所以他扬扬下巴,唤了诸葛七一声。
  “嗯?”诸葛七抬眸看向他。
  “在想什么?”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弯唇笑了:
  “被你发现了。”
  “?”
  “在想刚才的梦。”
  说着,诸葛七停顿片刻,才道:
  “我梦到了戚长缨。”
  听见这话,扶桑一时连呼吸都无意识地停住了,直到心口有点发闷,他才找回呼吸和思考的能力,不经意般继续往下问:
  “梦到什么?”
  “梦到他在扎马步,父亲问他,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需要做到些什么。”
  诸葛七如实答了:
  “然后又告诉他,凡事要将自己放到最末,要放下骄傲,要摈弃私欲,要多为别人考虑,要变得强大,因为大澧疆土内的所有人,都需要他来保护。”
  说着,诸葛七竟略微有些出神。
  因为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些话到底是在复述自己梦境,还是本能般从内心深处自然而然道出的记忆。
  “胡扯。”
  看起来,扶桑对这话并不认可。
  他冷笑一声:
  “戚伯明当他儿子是超人?穿个红披风就能救下所有人?”
  这话说完,扶桑脑海中又闪回那个夜晚、戚长缨一步步走向催行门的背影。
  他有些烦躁地磨了磨牙。
  大蠢人说的大蠢话,就这样被小蠢人听到心里去了。
  而小蠢人,居然也真的做到了。
  他的确救下了,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不好的回忆让扶桑的心情也跟着变差。
  他抬眸冷冷地盯着诸葛七:“过来。”
  正好诸葛七系好了衣服上最后一根绳子,他抬步走过去,刚靠近就被扶桑拽着弯下腰。
  来上沪之前,扶桑带着诸葛七去了趟商场,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
  诸葛七对穿着打扮一事没什么概念,给什么穿什么,所以他的衣服都是按着扶桑的眼光和审美来。
  扶桑和诸葛七第一次见时,这人穿得单薄宽松,像个道士,他觉得那风格穿着好看,也挺适合诸葛七,就都照那个路子给他买。
  这种衣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宽松,好摸,也好脱。
  扶桑的手从诸葛七的上衣下摆探进去,把刚才没看够的都摸了个遍,诸葛七无奈地握住他的手没让他乱动,问:
  “怎么了?”
  扶桑冷笑一声,抽出手,拽住他的领口,把人再拉低些: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学他。”
  诸葛七微微一愣,才意识到扶桑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学戚长缨,别听戚伯明的话。
  他问:“怎么了吗?”
  “你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是死是活,都得我点头同意才行,你无权做主。”
  诸葛七对这人的霸道向来没什么办法。
  他点点头,选择顺从:“好。”
  于是扶桑仰头给了他一个难得温柔的亲吻,而后松开他的衣领,自己站起身,往门口去:
  “大双喜要到了,走了。”
  “嗯。”
  诸葛七整理着被扶桑弄得皱巴巴乱糟糟的上衣,抬步跟上他。
  原本诸葛七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可还没等他走到扶桑身边,就听快步走在他身前的那人闷闷道:
  “如果连自己都把自己放在最末,还有谁会考虑你?人都是会蹬鼻子上脸的,看你好欺负就会变本加厉,永无止境。只有自己爽了才有空顾别人,天天想着别人保护别人,人就一颗心,哪来那么多空地装闲人?戚长缨进催行门弄死自己保下这么多人,谁记得他?谁有空歌颂他为他哭?”
  他们两个人在这种问题上永远存在无法调和的分歧,诸葛七很清楚这一点。
  因为性格环境不同,对待事情的处理方式就不同,扶桑是绝对利己者,主体性极强,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至于自己爽了之后顾不顾别人,那得看利益,再不济也得看心情。
  但对于他,或者说对于戚长缨来说,帮助、保护别人,就是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他们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完全共情彼此。
  “可能对于他来说,付出本就是不需要求回报的吧。”诸葛七斟酌道。
  “回报?回报确实没有,报应倒是找上门来了。”扶桑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嗯?”诸葛七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扶桑却抿抿唇,没再说话了。
  得承认,戚长缨是个传统意义上绝无争议的好人,但他泛滥的善良也为他招来了不少灾祸。
  扶桑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他是戚长缨命里的一场劫难,戚长缨又何尝不是他的报应?
  戚长缨的爱是他原本不想要的,却又是他忍不住想绝对占有的,这给他们两个人带来了很多痛苦,就这样纠纠缠缠,互相折磨。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一切能改变。
  扶桑宁愿自己一开始就不要遇到他。
  大双喜给扶桑订的酒店离老爷子住的医院不算太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家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私人医院,老爷子住在里面的vip套房里。
  扶桑去的时候,老爷子还睡着,他正好省去了客套寒暄的部分,只推开门站门口看了一眼,没察觉到里边有什么不好的气息,腰上的哭魂钱也没响,初步判断里面没有脏东西藏匿纠缠。
  老爷子住院期间有一堆专业护工轮班照看着,儿女孙辈们要打理产业,没法时时在这看着守着。今天这里除了带扶桑过来的大双喜,就只有老爷子的长女关芸在。
  关芸在几个月前的那场家宴里见过扶桑,见识过他的本事,这次从大双喜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后,她表现得很积极,扶桑要做什么都十分配合。
  扶桑给了她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摆件,要求她将其摆放在病房内的指定位置。
  关芸赶紧进去照他说的依次摆好,出来之后,看扶桑又拿出了朱砂和黄符,她正想开口问,就先听他道:
  “那些法器是帮着调风水的,对他的病情多少有点好处,放好了就别让人乱动。也别乱往上面压东西,跟你们的人都说清楚了,如果后续因为我强调过的事出问题,我不会负责。”
  说完,他又道:
  “麻烦把老爷子的出身年月日时给我一下,要精确到时,精确不到就算了。”
  “好……呃,就是要生辰八字是吧?”
  “对。”
  关田青老爷子从年轻起就爱搞些玄学东西,自然会有自己准确的生辰八字。关芸把它报给了扶桑,扶桑将它们记录在黄纸上,而后从兜里摸了个打火机,把纸点着烧了。
  他随意掐着手指,伴着黄纸烧出来的烟,算了算关田青的命数。
  片刻后,他道:
  “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病来着?”
  “脑梗。”关芸道。
  扶桑点点头:
  “从命数来看,没什么大问题,这病能好,就是好得慢,回去之后仔细给调养身体,一些繁琐劳累费心力的事情就别让做了。”
  听他这样说,关芸连连点头应下。
  为免出差错,扶桑难得回头算了第二遍,确认自己得出的结论没有问题。
  那么现在看来,关田青生病不是被脏东西纠缠,也不是因为诸葛不疑提到的什么诅咒,而是他命数如此。那这事就不在扶桑能管的范围里了,他毕竟不是一个医生。
  既然如此,他就该考虑一点自己的事。
  于是他微一挑眉,问关芸:
  “生病前,老爷子是不是在拍卖会买过一把锁?”
  关芸顺着这话回忆一番,点点头:
  “对,是个长命锁。”
  “锁现在在哪,能给我看看吗?”扶桑一点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是有什么问题吗?”关芸没有立马应下,而是先问。
  “那锁是一件法器,我还不确定它的用处是什么,但,无论它有什么用处,落在普通人手里不仅没用,还可能会招点小灾小祸。”
  扶桑可没有为了法器恐吓普通人的意思,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冥道法器就是是有这样的特点,放在普通人手里只能是个装饰,可一旦被有心人发现、或持物者自己误打误撞弄懂了使用方法,难免闯下祸事或招惹灾厄。
  尤其是这套拆了七月半半神之躯做出来的人骨法器,承载着他死前全部的怨恨,煞气更是要比普通法器高出一大截,重见天日必要见血。
  迁魂盏、召魂铃,还有那个人偶和骨币,都是好例子。
  “我知道了,”关芸点点头,神情却变得有些为难:
  “但这事儿我还真没法做主,因为那只长命锁不是我们家老爷子随便买的,他找这东西至少找了有三十年了,所以这次它一出现在拍卖会上,老爷子闻着声就以超过底价市价好几倍的价钱拍了下来,拿到手后也是一直当宝贝似的贴身戴着……喏,现在还在他脖子上挂着的,没他的同意,我没法把它拿来给你的呀。”
  扶桑听着,缓缓皱起了眉:
  “找了它三十年?为什么?是听别人说过什么?”
  “也不是。”关芸摇摇头:
  “我听说,这锁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的珍藏,后来不知怎么的,是卖了还是怎么,反正就出手了,找不到了。估计是念旧吧,他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的家业,什么都有了,唯独念着年轻时候没能握住的东西……也是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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