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沙砾的滋味
「嗯！味道真是太醇厚了！这块和牛入口即化。餐厅特製的酱汁散发出的松露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真不愧是台北最难订位的米其林餐厅！」
「唐杨杨」那张甜美的脸蛋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圆润的大眼在镜头前一脸陶醉地咀嚼着那口美食。来自携带式摄影棚的灯光映照在包裹着肉片的酱汁上，显得格外油亮诱人。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举起，比出招牌的活泼讚赏姿势对着镜头。
「卡！太棒了，杨杨小姐，一镜到底！光线漂亮，情绪也到位，观眾看了肯定垂涎三尺。」摄影师小哥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语气称讚道。
就在「卡」声落下的瞬间，唐杨杨脸上那令人心动的笑容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闪烁着光芒的双眼顿时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她急忙抓起厚纸巾摀住嘴，随即将那口昂贵的和牛毫不留情地吐进桌下的垃圾桶里。杨杨的手颤抖着，拿起白开水不断漱口，想要驱散某种「沙砾般的粗糙感」。
但无论怎么漱口……留在她舌尖上的，依然只有像是咀嚼着乾涸沙砾般的触感。
自从那场雨夜的车祸发生之后，她的味觉神经受到了彻底的破坏。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苍白且乏味的灰色，银行存款也越来越少，随之而来的是几週后即将到期的重磅代言合约。
如果她不能找回味觉，无法写出有血有肉的美食评论，她一手打造的「美食网红界第一人」头衔……恐怕就得在这里划下句点了。
「杨杨小姐……呃，代言商在问下支影片的排程。」
摄影师小哥小心翼翼地出声打破沉默。他看得出来这位部落客最近比平常更焦虑、情绪也更容易波动。
杨杨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圆润的大眼狠狠地瞪了工作人员一眼，以掩饰内心的惊慌。
「叫他们等着！催什么催？订金也才付了一半，真以为我没有其他选择吗？」
「可是……这个品牌是这季给预算最高的啊。」
「那又怎样？我是唐杨杨。」她抬起下巴，环抱双臂，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如果那品牌想要销量爆炸，就得学会低头排队等我的档期，而不是来指手画脚！出去吧，我需要安静。」
当摄影师与工作人员带着尷尬的神情，匆忙收拾器材离开私人摄影棚后，杨杨无力地瘫坐在皮椅上。那张傲慢的面具被卸下，只剩下一名正在因极度恐惧而浑身颤抖的娇小女子。
她打开平板，查看最新贴文的留言。数十万粉丝依然像崇拜指引美食潮流的女神般吹捧着她。但在那些留言中，一则通知弹了出来，那是一间美食融合餐厅的一週年回顾贴文……如今那间店已变成一栋破败的间置店面。
「还记得这家店吗？那家曾经被唐杨杨批评得体无完肤，引发粉丝网暴，最后老闆承受不住打击，在三週内被迫关门的店。」
杨杨僵住了。抓着平板边缘的细长手指顿时颤抖不已。那天餐厅老闆那张佈满泪水、苍白如纸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天，他曾在服务生打翻桂花酸梅汤弄脏她的鞋子后，卑微地向她乞求一个机会。杨杨左胸口的肉块猛然收缩，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那是一份罪恶感……一份她从未承认过的罪恶感。
杨杨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动摇，随即冷笑一声以告诉自己。
「反正……本来就该倒闭吧？做生意却连自己的人员都管理不好。」
她轻声呢喃，彷彿想用那些恶毒的语言作为护盾，好让自己不用再感受到更多的罪恶。当时的她，认为自己是手握审判之槌的女巫，随时准备用键盘将所有人击垮在地，根本不在乎身后的人会跌落到何种破碎的深渊。
但谁能想到……有一天，那份破碎的「诅咒」，竟然会反过来重重地应验在她自己的舌尖上。
深夜，大雨毫无预警地倾盆而下。
唐杨杨没有撑伞便走出了摄影棚。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代言合约带来的压力，以及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味觉丧失」的恐惧，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失魂落魄地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那双昂贵的高跟鞋，已经踩进了某条狭窄巷弄里的脏水洼中。
这条巷子既昏暗又阴沉，空气中瀰漫着路边摊食物的油烟味……这正是她曾经在小号推特上刻薄地标籤为「卑微且毫无品味的湿垃圾」的地方。
雨势渐大，打湿了她的衣裳。唐杨杨别无选择，只能衝进一辆餐车外那斑驳老旧的帆布遮雨棚下躲雨。
「哎呀小姑娘！全身都湿透了，快进来躲躲吧。」
一名面容和蔼的中年大叔用沙哑的嗓音喊道。他是这辆小餐车的主人，餐车上掛着一块字跡斑驳的招牌，写着「古早味炒麵」。
「不用了，我只是躲个雨而已。」她语气生硬地回答，边环抱双臂，儘可能让自己与桌上的油渍保持距离。
「下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肚子饿的话，吃点热的暖暖身子吧，叔叔请你吃，不收钱。」大叔露出憨厚的笑容，递上一碗冒着热气、色泽深褐的炒麵。
渗入骨髓的寒意，加上整日滴水未进——因为食物都吐掉了——產生的飢饿感，让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接过了筷子。唐杨杨狠下心将麵条送入口中……心里甚至存着一份恶意，想着吃完后要找藉口写文章来酸言酸语一番。
然而，当麵条触碰到舌尖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瞬间静止了。那里没有任何味道……索然无味，乾涩得就像在咀嚼湿透的纸屑。
唐杨杨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随后变成了与雨声交织在一起的呜咽声。泪水夺眶而出，滑过脸颊，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好吃吗，小姑娘？」老闆大叔担心地问道。
唐杨杨无力地放下筷子。她那双圆润且充血发红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炒麵，心情却已彻底改变……那不仅仅是对命运的愤怒，在这一刻，曾经被她掩盖的罪恶感猛然爆发，将她的心绞得粉碎。
她真正体会到了那些曾被她摧毁过的餐饮老闆们的心情。那种人生中重要的东西被强行剥夺的感觉，那种被命运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绝望感。
无论摆在眼前的究竟是金箔和牛，还是平价的路边摊炒麵，对于现在的唐杨杨而言，一切都同样毫无意义。
唐杨杨毫无尊严地跌坐在廉价的塑胶椅上，将脸埋入颤抖的掌心中，对着大雨放声大哭。在这漆黑阴暗的巷弄里……伴随着她那刚觉醒的道德意识，她意识到，自己过去竟然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