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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择青长长松了口气,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咱家一定守好安和殿!”
  连雨年颔首:“另外,此事不宜太多人知晓,陛下无子,这事传出去只怕会引起朝堂动荡,我定会在朝会开始前带回陛下。”
  择青躬身行礼:“是!”
  连雨年深吸一口气,把已经扭成油炸小麻花的“土豆粉”抻直,慢慢伸向沈青池的眉心。
  “带我入梦吧。敢有异动,”他长睫一垂,“我就弄死你。”
  “……”
  “土豆粉”缩成了压到极限的弹簧。
  ……
  都说人死前会看到一生中最牵挂的画面,率先离去的重要之人亦会前来迎接。
  沈青池站在一片夕阳余晖般的暮黄光海中,看二十年的记忆纷至沓来,又如走马灯般从身旁掠过、散开,百无聊赖地想:他没有来,传言果然不可信。
  于是沈青池形体缩水,变成衣袍拖地的小小九皇子,被祝贵妃牵着走上长长的宫道。两旁柳色青青,那润泽的绿意爬满了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每一块瓦片,他看不清母妃淡然的脸,还在为她难得的亲昵高兴。
  那一年的春日姗姗来迟,也可能是他的伴读小公子早到了。
  缘分随着春意生发,逶迤向之后的那许多年。
  少年时期值得铭记的往事乏善可陈,沈青池掠过那些没有连雨年的画面,径自走向印象最深刻的那几幕。
  六岁那年,沈青池发了一场高烧,太医因九皇子为陛下薄待,医治时并不十分上心。
  宫里的人情世故大抵如此,不会因为你不受宠便故意刁难,但只要关键时刻有意无意地疏漏一点,就足以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那一夜,沈青池以为自己掉进了火炉,被炙烤得痛苦不堪,嗓子却沙哑到发不出半点声音。
  勉强撑起红肿的眼皮,他只看见四下宫人寥寥,倒是守了他一夜的小伴读端着药凑到近前,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一勺一勺喂给他。
  沈青池蹲在床边,伸手抚上小连雨年熬红的眼睛:“傻孩子,试药这种事怎么能自己做?无妨,宫里的太医我已换了一轮,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走出幼时寝宫,沈青池一步跨进太学庭院,早上刚扫过的地,午后便又落满枫叶。小沈青池跪在满地金红间,抿着嘴唇又倔又傲,尚且没有练出日后心如定石的沉然。
  夫子于木格窗下带读圣贤书,之乎者也朗朗上口,但他并未受文气熏陶,只静静想着卧病休息的小伴读这会儿可醒了,待会儿见到祝贵妃,要替他讨一碗酥酪配药。
  倘若祝贵妃问起小连雨年为何只因一点小病就不来上学,他便还是如回答夫子那样顶撞:“夫子前日偶犯咳疾便休沐三日,他病得昏昏沉沉,为何非得来读这不能治病的圣贤书?”
  只要他犯下更大的错,夫子与祝贵妃大抵就不会再罚自己的伴读了吧?
  “夫子是个腐儒,朽木而已,靠着祝家关系进了太学,误人子弟。皇兄年长,不必受他开蒙,祝贵妃打的一手好算盘。”沈青池站在自己身后,透过窗格望向那个一把银须也难掩尖刻的老者。
  “所幸你后续劝住了这腐儒,没有让他为难我的枕岁,之后对待我们也无功无过,只是漠视。否则父皇赐下的那三尺白绫,便要第一时间变成斩你祝家九族的刮骨钢刀了。”
  枫叶凋落,转眼换了一番天地。
  沈青池走进了小临安王去世后的临安王府。
  连雨年自小进宫,封王后也只在这里住了不到半年,这偌大的府邸几乎没有留存他多少气息,冷得令人生厌。
  沈青池有些讶异,他以为自己会先走进连雨年搬出皇宫的那一夜,没曾想竟会直接来到了这里。
  但也无妨,殊途同归罢了。
  沈青池缓步迈过门槛,看见年轻一些的自己颓然倒在床下,打翻的酒壶在身旁缓慢滚动,壶口溢出酒水,濡湿了他玄色织金的龙袍。
  他怀里抱着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装着一卷卷书画,纸张泛黄,笔迹陈旧。
  先太子登基那一年,沈青池被迫藏拙,在祝贵妃身边装成淡泊名利的闲散皇子,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都矮先太子一头,必要时候还要扮演丑角,衬托他天生英才的形象。
  但极偶尔的时候,沈青池憋不住内心苦闷,也会将志向才干付诸纸笔,尽情挥洒一番。尽管写完、画完后便要销毁,但这种发泄方式却最安全不过,至少除了连雨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我不是让你把它们烧掉吗?费心留着做什么?”沈青池仰头枕在床上,身旁并肩坐着年轻的帝王,眼底慢慢蓄了一圈廉价的水光,梦呓一样地喃喃道:“你从宫里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就拎了这个箱子,还不肯让我看。我当你与我离心,有了秘密,甚至想过事败后让你陪我去死,登基后将你锁在身边……”
  沈青池听得笑出了声:“蠢货。你应该早点这么做。”
  他的声音与少年帝王的重叠:“我应该早点这么做……”
  临安王府在他们的喟叹下坍塌,重新组合成一间小院。
  朗月入怀,竹声清幽,沈青池坐在窗下烛影里,对面是沐浴暖光的故人,眉目英气却温柔,儒雅端方,沉稳如旧。
  这日是惊蛰,连雨年出宫前最后一次与他下棋。
  他拈起棋子,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有些促狭地笑道:“岁寒今夜棋艺见长,十局九输啊……”
  他在唤他少有人直呼的字。
  沈青池只觉体内栽进一杆老竹,被连雨年一句话催发,沿着他的骨骼脉络抽苗拔节地生长,破开那一层层朽旧钝涩的肌理,拔山涉海、剜心沥血地长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他终于有勇气掀了棋盘,去赌第十局的决胜之机。手指捏住连雨年下巴,偏头吻了上去。
  棋子和棋盘啪啪嗒嗒地掉了一地,碎声如雨。
  沈青池在虚妄的梦境里吻一缕云烟,而后……
  被一只手抓着扯出了幻境。
  “沈青池!”
  门外一声雷鸣。
  惊蛰那夜没下成的雨,终于落满了沈青池的梦境。
  第16章
  被“土豆粉”带入梦境后,连雨年并未立刻进入先前一闪而过的那个情境,而是先跟随梦境主人的视角,陪他走过前半生的所有记忆。
  他们并肩行走于流光间,多数记忆片段过得很快,往往连雨年还没看清楚出现了什么,沈青池便从中穿过,任由它们碎裂在翻飞的衣角上,面色无波。
  他的心绪只为生母的画像起过波澜,那一瞬间的波动在记忆之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连雨年险些被拍出他的意识。
  等掠过所有细枝末节,从连雨年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起,沈青池的梦被固化成了几个板块。每个板块藏着他一段重要,但不欲为人知的往事,他几乎是以毫无形象的奔跑姿态冲了进去。
  “土豆粉”的两端缠着他们的手腕,连雨年只感觉身体一轻,也像个风筝似的被扯了进去。
  于是他看到了沈青池幼时那场病,看到了他天真懵懂的回护,看到了他的眼泪与偏执,也看到了……
  他掀开棋盘时眼底的孤注一掷。
  那个吻落下时,大抵是因为沈青池执念得解,魇魅术的威力达到了顶端。
  连雨年顾不上惊愕,来不及多想,反手抓住“土豆粉”一扯,将沈青池拽向自己。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沈青池能拽他,他自然也能反拽回去。
  于是他顺利扣住了沈青池的手腕。
  想要唤醒一个深陷梦魇的人,叫他名字是最好的办法。名字是人在世间的锚点,只要锚点仍在,不被忘却,无论身在哪处深不见底的黑暗,都可以辟出一条路来。
  连雨年把沈青池拉向自己,喊他:“沈青池!”
  咒术激起黑色风涛,在四面八方揭起恐怖的浪墙,灰黑色的浓烟飘溢四散,无孔不入,其中隐约可以听见怨毒的咆哮——那是被当成施术材料之人不甘的怒吼,光是听着都能感受到他撕心裂肺的痛。
  它们浑融一体,试图将这个梦境变回天地最原始的状态,浑圆如鸡子,吞掉做梦之人的魂魄,再送他一场清醒。
  让你沉醉美梦,让你回归现实,让你绝望而死。
  魇魅术把自己混到失传的地步,从来不止是靠残忍血腥的施术方式。
  沈青池惊醒的刹那,正好扑进连雨年怀里。
  梦境没有触感,这一刻他却好似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连雨年怀抱中的温度,暖得比先前的美梦更令人沉迷。
  沈青池垂下眼帘,在他的手臂环上自己腰背时主动贴靠得更近,像一株攀缘险峰的藤蔓,成为它的一部分,也把它禁锢于自己遮天蔽日的阴影中。
  璀璨金芒自连雨年体内迸发而出,犹如刺破洪荒天地的第一缕阳光,撕裂这里无穷无尽的黑暗、无休无止的渊流。破碎的黑光四散奔逃,又被一缕自他掌心弹出的银色微光追着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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