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单纯良善。钟义寒总觉得,对方实际上想用的词是傻。
  “庄衡大人是知道些什么吗?”
  对方只答:“钟大人且看,前面几排的听众里,有近半数都是荆楚之人。而巧的是,顾阁老也是荆楚人。”
  钟义寒不禁翻了个白眼。正经人没有会把籍贯贴自己脑门上的,他又没有锦衣卫手眼通天的本身,这谁看得出来啊?
  “可是,如顾阁老这般文风清正的人,不大可能会结党吧?”
  “顾阁老或许是不会,但听他讲学的都是些什么鱼龙混杂的人,那可就保不齐了。”
  钟义寒又看向了陆元齐:“可钦天监官位常为子承父业,陆监正可是正经八百的京城人氏,他总不至于参与到荆楚之人的结党中吧?”
  “他算半个。”庄衡淡淡道,“他母亲是荆州人。”
  钟义寒真是服了。自己来听讲学好好的心情,被这人搅合的一团乌糟。
  “庄衡大人,您心里就不能阳光一点吗?”
  “不能。”庄衡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们北镇抚司,可养不了什么天真小白花。”
  钟义寒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街。靠,说谁呢?
  *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暮春之雨细细密密,洗濯掉笼罩京师多日的尘埃。
  乾清宫的廊庑下,小内侍端着满漆盘的奏疏,弓着身子走得快而不急。
  “何掌印,这是通政使司方呈上来的奏疏,请您过目。”
  何敬嗯了一声,双手将漆盘接过来,往御书房走去。
  书房内,宁澈正在翻看着户部呈上来对于春汛固防黄河河堤的请款账簿。账目很细碎,宁澈不可能每一笔都详细的看过,但仍是会翻阅一遍,以便心中有数。
  饶是这样,他看了也有将近一个时辰。
  “主子,通政司送的奏疏到了。”何敬将漆盘轻放到桌案上,恭敬禀道。
  “嗯。”宁澈搁下笔,揉了揉肩膀。他是想换换脑子了。
  窗外依旧晦暗如幕遮,透着股雨中独有的慵懒。
  “今年这天也总不见热。”
  何敬含笑应道:“主子莫言,待这天一放晴,日头或许就毒了。”
  宁澈的目光落在那几摞刚送来的题本上,其中有一折格外厚。
  他拿过来展开看,见其上是礼部所呈追封圣母为皇后,并将其灵柩迁入皇陵与先帝合葬的奏疏。后面密密麻麻跟了很多人的签名,内阁,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凡是在京城中的衙门,一个不落。
  杨阁老为了转移朝中注意力,也是煞费苦心了。
  宁澈一折一折的展开看去,神色如静水寒潭,了无波澜。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知道他是个没娘要的孩子啊。
  直到他看到了刑部联名的栏次。
  在左侍郎的名字下,留有一片空白。没有右侍郎的署名。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宁澈将那些人名一个一个仔仔细细的看了过去,找了两遍,没有看到钟义寒的名字。
  他竟莫名觉得有一丝安慰。
  在奏本全部展开时,近乎铺过了他的整张书案。
  宁澈抬起手,将指尖轻轻覆在了奏疏正文上。言辞恳切,字句铿锵,为他做成这件事,提供了足够有力的理由。
  只要他抬抬手,朱笔一落字,史书上便会记上一笔,他的父母恩爱和乐。他甚至都可以用此来骗过自己,他是被双亲爱护着长大的孩子。
  檐外雨声滴嗒不止,扰动着宁澈的心绪。
  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啊。
  明明只差一步,他就能如愿了。可是为什么,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呢。
  *
  雨过天晴后,从地面蒸腾而起的水汽果然夹带了一丝暑热的意味。
  明窗之下,夏绫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本倭国文集。她一手托着腮,手捻书页,看得极为认真。
  前段时间被各种事情困扰着,让她不得不暂放下了对倭文的学习,以至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疏了。但夏绫不想就这样半途而废,这段时间有了空闲,便把先前耽误的功课都补上。
  自开始力推海防建设后,宁澈政事上要处理的公务陡然增多,也就挤压了他看其他东西的时间。但坚壁海防这事本来也是为了应对倭寇来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夏绫便趁着每天吃饭的时候将自己所看到的内容在饭桌上说给宁澈听,两人你来我往的聊着天,倒省了落在纸面上的功夫。
  蓦而有敲门声打断了夏绫的思绪,她起身开了门,见外面是谭小澄的徒弟小吴。
  “夏姑娘,”小吴弯身见了礼,说明来意,“主子有急事去了文华殿,御犬没人看着,自个儿溜达进书房去了。奴婢们不敢拦,但又怕御犬弄坏了机要奏疏耽搁大事,所以想请您过去看看。”
  夏绫轻轻啧了一声。
  她今日想多看会书,宁澈说正好有空跟小铃铛玩一会,便把狗子领去了乾清宫。
  谁知道竟这么不靠谱,有事要出去也得先让人把狗给她送回来啊。反正她可不敢让狗单独待在自己房间里,保不齐就有什么东西得遭殃。
  “小铃铛真是糟蹋他糟蹋的还不够多……”
  夏绫兀自抱怨了一句,赶忙小跑着去了。
  进了御书房,夏绫没瞅见狗在哪,来回找了两圈,才在书案下面瞧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的还左右扭上两下。
  “铃铛,出来。”
  可喊了两声,狗子完全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夏绫不禁板起了脸,跪趴到地上,钻到桌子下面:“铃铛,你干啥呢?”
  只见狗子窝在最里面,两爪抱着根骨头,啃的正起劲。
  夏绫突然悟了。要不然这狗东西跟宁澈好脾气呢,它也知道跟着谁能讨到肉吃!
  “哎呀,你先跟我出来,到别地儿啃去。”
  夏绫只得伸出手去拽铃铛嘴里的骨头,可狗子一护食,在桌子底下这么一闹腾,夏绫的后背顶到了书案下沿,哗啦一声从桌上掉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嘶……”
  夏绫忍着疼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见落到地上的是一封很长很长的奏疏。
  宁澈桌上的东西因有时会涉及机密,她基本都不会刻意去看。可是这封奏疏,封面上所写的奏请追封圣母庄穆皇后并迁灵柩入皇陵疏,让夏绫无法视而不见。
  夏绫颤抖着打开奏疏,上面的一言一辞,简直如刀子般划在她心上,让她喘息愈发急促。
  而在奏疏末尾,在无数自诩为忠臣良将之人勠力同心的狂欢中,有一用朱笔落下的大大“准”字,猩红刺目。
  第115章 楚党聚会
  ◎皇上毕竟还是个孩子。◎
  京城东南隅,观象台。
  周礼有云: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日月星辰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凶吉。
  观星象而卜天下,便是钦天监最主要的职责之一。
  陆元齐立于浑天仪旁,抬头遥望着昭昭星幕,这是他每日都需要做的事。
  或许是因为前日下过雨,今夜星空格外清透,五星二十八宿分列四方,莹莹点点,皎洁流光。
  五星当中,岁星色青,比参左肩;荧惑色赤,比心大星;镇星色黄,比参右肩;太白色白,比狼星;辰星色黑,比奎。五星得其常色而应四时则吉,变常则凶。
  陆元齐凝视着亘古之星辰,见岁星、太白、辰星各居其位,而在西北方向,荧惑与镇星却隐隐有交合之象。
  但此天象不甚明显,依陆元齐推算,不出下月,两星便会各归其位,无甚异象。如此,他便照例将此夜所观星象记于日志之上,随后回钦天监衙门交了班,急着散值离去。
  他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为今日在湖广会馆有一场楚人间的聚会,他赶着要去参加。
  这可是陆元齐费了好大力气才搞到的机会。
  在官场上混日子,籍贯一向是结交往来的一条重要纽带。而籍贯从父而论,陆元齐自太爷那辈起便已在钦天监任职,他户籍黄册上明白的写着京城人氏,虽母亲为荆州人,但那些楚籍官员素来是不爱带着他玩的。
  陆元齐知道,自己一个连荆楚之地都没有到过的人,必是难以融入那群人的圈子。可他不得不腆着脸这样做。
  由于朝廷严禁民间教授天文历法的推算,熟知历法者寥寥无几,尽被指派入钦天监,专为皇家做卜凶吉之事。又因知天数者,外人往往难窥其奥,此等技艺便渐成为家学代代相承,钦天监中官员大多为子承父业,与外界交往也更闭塞些。
  可钦天监是个十分清苦的衙门,所做之事枯燥繁重不说,还捞不到什么油水,同那些走科场之人所居的官位是无法相比的。
  陆元齐家孩子不少,老大已到了将能参加县试的年岁,是个有些念书天赋的孩子。老二是个丫头,将来最好能说个读书人家,老三老四也到了将要开蒙的年岁,被大哥哥带着对书本也颇有兴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