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叶青釉说的‘丢了’‘没了’,自然不是真丢,也不是真的被老鼠啃。
  而是心思缜密,有自己的思量,在防着叶家的其他人收了银钱,却又做坏。
  如今叶老爷子还是差主,差雇事儿只能由阿爷作户头平差雇,若是他现在悄摸的收下银钱,等时间到了之后却又说这笔银钱没有收到,反倒让叶青釉一家再出一笔......
  那到时候,叶青釉自然是不肯的。
  既然早知道这些烂人是什么个品行,与其到时候生气发火,自然从头到尾都要防着一手,免得真的惹祸上身,才追悔莫及。
  众人一听叶青釉这么说,自然心中也有思量。
  可叶守钱分家时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非但没有人觉得叶青釉思虑过重,反倒是都在心中默默点头,暗道这事儿办的妥帖。
  叶青釉见众人没有反对,索性走到侧位的一张小茶桌前,将荷包里面的银钱都倒了出来——
  一张二十贯的纸交子,一枚制式,底部印有钢封的十两银子,还有一块矫过称的约摸二两散碎银角,以及一贯多的铜板。
  倒也不是叶青釉刻意准备这么散的银钱,而是如今的银钱就是这样,用交子的有,用白银的也有,用铜板的也有。
  如此凑出一个数量,才是真正有生活气息的凑数,而不是带着三十多贯铜板到处走,哪怕是叶青釉想要做到,三十贯银钱的重量,也不是她说扛就能扛得动的。
  这些银钱在众人面前摆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叶青釉方才施施然朝着来主持分家的街坊里正们行了个礼:
  “各位叔伯看好,银钱都在这里,有劳有识字的叔伯再写一封已经收了银钱的凭证给我,我便先回去,不凑二叔三叔分家的热闹了。”
  “咱们早已经分家出去,按理来说今日这些事儿也不该是咱该看该管的,只是爷奶多次去叫门,着实无法,这才跑了过来掺和了一脚,往后定是再不敢的。”
  一段话,不但将自家的差雇办妥,还声明了自己今日是被迫来此参与分家,往后不会再有何牵扯。
  众人虽知道叶老大家中出了个有出息的闺女,但毕竟没有这么切身处地的领教过厉害。
  此时见叶青釉事儿办的头头是道,众人自然也是略带诧异的应允了下来。
  有个带了纸笔的汉子将‘收凭’如数写下,甚至也没等叶青釉开口,便递到了叶老爷子的面前。
  叶老爷子此时哪里还不知道叶青釉油盐不进,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再没法开口,只得咬牙签了字。
  叶青釉如愿得到收凭,又在心中过了一遍今日的事儿,确定没有纰漏,这才行礼离开。
  既然已经知道叶守财与叶守富分家是怎么分,后面的一切基本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此时分家不均,往后不管二房三房以后住不住在一处,以叶守财与叶老爷子的贪心,花干净钱财之后肯定还会再纠缠,就像原先纠缠叶青釉一家一般。
  可坏就坏在,叶守富与蓝氏也不是白白吃亏的主儿......
  叶家往后这日子,绝对会无比的热闹。
  叶青釉一边心中嘀咕,一边毫不留恋的往外走去。
  脚步只出了院门,还没上车,一阵冷风袭来,叶青釉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褙子,余光一撇,就见墙根阴影处随风而动,勾勒出一抹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的人影来。
  叶青釉微微眯了眯眼,开口唤道:
  “叶大宝。”
  屋前墙根阴影处,站着的人,赫然是不知道何时从屋内走出来的叶大宝。
  他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脸上的神情呆呆傻傻,额头处半是脓血,半是血痂,看上去有些可怖。
  叶青釉这么一叫,他才回过神来,几步赶到叶青釉的身前。
  叶青釉微微一撇,见他怀中还抱着那几只杯子,一边吩咐单拓去驾车,一边随口道:
  “今日分家,你们家东西分的多,等爷奶得了三叔家给的敬老钱,估摸着应该也会给你爹,往后就不必担心买新衣的事儿了,快些回去吧。”
  闻言,叶大宝像是突然回神一般,摇头如摆鼓,连声道:
  “不,我往后怕是再也没有秋衣了。”
  叶青釉原本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过真的能得到回应,当即顿住了脚步。
  她没有出声,而是用一双沉如古井般的眼神,细细打量面前的叶大宝。
  叶大宝被盯得汗毛倒竖,忍了又忍,实在没有忍住,出声道:
  “我放走了丽姐儿,原本家中就对我有怨,加上我爹最近想娶新媳妇,往后一定没有人替我缝制秋衣了。”
  话就停在此处,叶大宝下意识垂下头去看向自己的脚尖,等待着叶青釉开口接话。
  可等了又等,秋风又起了几阵,叶青釉似乎仍然没有半点儿准备开口的打算。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等到叶大宝实在煎熬的受不住,他才又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瓷器一股脑的推到叶青釉的怀里,含糊道:
  “......这些给你。”
  叶青釉刚刚已经胡乱猜了一些叶大宝的意图,此时见到瓷器,虽然诧异,但也没有太过意外,反倒是还有闲心思玩笑:
  “所以你费心看我喜欢那件瓷器,又从你爹和三叔的手中抢过来,就是为了给我,让我给你缝秋衣?”
  叶大宝大惊,连连摆手道:
  “不是不是——!!!”
  叶青釉牵动几息笑容,随机面无表情的将那几只杯子推了回去:
  “那有事就直说,你这样拦路送东西,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句不好听的,她从前虽和叶大宝没有什么怨,但也绝对没有什么‘恩’。
  关系平平的人想要送礼,送的礼还是叶青釉打眼一瞧就觉得好的瓷器,难保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她信不过,自然也不会收。
  叶大宝见叶青釉态度坚决,尴尬的笑了几声,又将头低了下去,好半晌才踌躇道:
  “我......我想在你们家的瓷铺里面寻个活计。”
  第262章 歹竹出好笋
  瓷铺?
  活计?
  叶大宝这意思,是想来青釉堂做工?
  这是......缺银钱?
  叶青釉沉吟几息,终还是开口道:
  “你怀中那几件瓷器原本值不少银钱,你若是想要钱,只等明天天亮,不,也不用等天亮,你只管往夜市上一站,将瓷器卖掉,就能有银钱。”
  叶大宝怀中的几件瓷器,虽然那件跳刀瓷年头稍浅,稍显稚嫩,可那件鱼籽瓷器与猪油瓷确实是好瓷不假。
  这几件瓷器若是放在她手上,只要遇见喜爱的人,小几十贯银钱完全不在话下。
  既然能得几十贯银钱,谁还会想苦哈哈的做工?
  叶青釉所给出的主意其实很适合好吃懒做的人,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叶大宝仍然是低着头,用脚尖拨动着一块不足指头大小的小碎石,好半晌才鼓足勇气轻声回答道:
  “可,可是,我哪怕是卖了瓷手上有银钱,也不能只往外花钱罢?”
  叶青釉眉心一跳,原先想要登车的步子也一顿,重新回过头来,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位自己从前这位所知甚少的堂哥。
  实话实说,叶大宝的模样遗传自叶家。
  而叶家的男儿无论心地如何,长相一定是浓眉大眼方正脸,颇有几分沉稳可靠的模样。
  所以叶大宝也是如此,加上今年才十六,在方圆几里中也能被人夸上一句‘俊俏后生’。
  不过此时这位‘俊俏后生’站在秋夜的冷风之中,眼睛被风吹的鬼迷日眼的,鼻子还在往下淌鼻涕,看上去着实是有些窝囊。
  这个模样与记忆中叶大宝那副得意洋洋抱着食物逗人的模样重合,叶青釉终于发现出些不同来——
  虽贪吃这一点没怎么变化,可叶大宝却再也没有那种一看就招人烦的轻浮感了。
  叶青釉沉吟几息:
  “所以呢?”
  她没有回答,反倒是将话头留给了叶大宝。
  叶大宝等不到叶青釉的开口,只能又重新开口:
  “我想找个活计。”
  “我想好了,哪怕是我将手中这几件瓷器卖掉,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银钱,而将银钱带家去,我爹一旦发现,到时候银钱就会全到他的手中.......纵使是我不卖掉,这几件瓷器也躲不过被我爹卖掉的命。”
  叶大宝飞快抬起头看了叶青釉一眼,认真道:
  “不是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吗?”
  “什么一条鱼不如一把鱼饵,一把鱼饵能够钓很多鱼......我有些记不清,不过应该是这么说没错的。”
  “所以我就想,如今阿爷将这几件瓷器留给我,我愿意都送给你,只求个能包食宿,能长干的活计,只要我能搬走,还能干活,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回,叶青釉算是彻底明白了叶大宝的意思——
  这几个杯子能换的银钱终究是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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