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明正司的侍卫与侯在门外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姜满才意识到,洛长安此行分明是有备而来。
“洛宁,你做什么!”
眼瞧着要被他带走,姜满挣扎了一下,却被那双手臂缚着身体动弹不得,只得道,“你逾矩了!你……椅子,我的椅子还在顾嘉沅那儿!”
洛长安不被她的话所扰,牢牢将她托在臂弯里:“回去赔你十把。”
“我要那么多椅子做什么!”
姜满伸手扯他的衣襟,怒道,“无赖!你放开我!”
饶是如此说着,洛长安还是依姜满所言,转回去将那把素舆一同带回了府。
他本是忙中抽闲,悄声带姜满回到府中,确认她的伤处无碍后,再次回了明正司。
府门关合,落了锁,亲眼见到守在府邸周遭的众多侍卫,姜满才确认,她这是被洛长安困在他的府上了。
她倒没对洛长安有多生气,事实上,历经过梦境与现实的种种,她的心早已对他软下来,即便言语间冷淡疏离,也不过是刻意所为,是为与他各行其道的假装。
见过他或绝望或悲怆的目光,她早已对他生不起气来了。
不过眼下所见,挑明他们共有的过往记忆后,洛长安行事似乎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连囚困她在府邸里这般猖狂的举动都做得出来。
——想要筑一座玉楼金阙。
——将你藏在里面。
耳畔倏然响起他曾说过的话,姜满叹了口气。
也不知他是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倒是言出必行。
洛长安将她安置在他们从前的寝居,屋室的布置与她记忆中的没什么变化,物件摆设也仍是他们从前所用的那些。
甚至她到他府上后才添置的,姑娘家所用的妆奁镜箱也打了一模一样的,摆在昔日所摆置的小桌上。
姜满望着熟悉的屋室,有一瞬恍惚。
她望着妆镜前的胭脂与梳篦,好似还能见到他曾在镜前为她描眉点妆,簪花盘发的模样。
过往的记忆竟如此真切,她扫过一眼,不愿再瞧,滑动素舆的木轮,缓缓朝房门走去。
府中侍从闻声前来。
“姑娘,殿下离开前说,您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尽可吩咐就是。”
姜满转头看他一眼:“做什么都行?”
侍从面露窘迫:“……除了带您离开这里。”
姜满轻笑道:“别这样紧张,我没打算离开,只是觉得闲在房里没什么事做,劳烦你,带我去书房瞧瞧罢。”
侍从松动面色,点头应声。
不仅寝居的布局,一路走去,洛长安府邸中的模样与姜满曾经所见也别无二致,甚至连角落里的一草一木都与从前相差无几。
姜满环顾周遭,想要避开,却又忍不下心合起眼,胸腔里的酸楚控制不住地翻涌涨开。
沿着石板路走向书房,侍从推着她穿过廊道,为她打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的书籍物件繁多,皆摆放的规整有秩,一丝不紊。
姜满坐在熟悉的书案前,朝侍从道谢,叫他退下了。
曾在这座府邸居住过三年,她对这里实在太熟悉,自行取来墨锭与砚台磨了墨,抽一张纸,写下几行字,塞入袖中。
外面的事未了,她自是不能安安稳稳留在这里,总要想办法递出消息,找人带她离开才是。
姜满思虑着,余光瞥见堆叠在书案侧的画轴,其中一卷的装裱尤为惹人眼。
她记得,洛檀说过,洛长安的书房里有一幅关于她的画。
姜满缓缓挪动过去,取出那只尤为精美的画轴。
直觉告诉她,这便是洛檀所说的那幅画了。
打开结扣,画轴一寸寸在手中展开,画纸上显出一道翩然若流云的影来。
姜满自知猜对了,看着纸上的那道影子,目光却一滞,心脏猛然震颤,声声若擂鼓。
那的确是一副,她的画像。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纸上的少女骑着匹通体雪白的马,花落满身,她策马踏风,一袭红衣明灼若朝霞,临着晨曦的日光,眉目昭昭,衣袂飞荡。
这不是幼时的她,也不是与洛长安成亲后,纵马在燕京郊野的她。
姜满记得那一天。
记得那天母亲所赠的玉簪与兄长所赠的腰佩。
还有晨起时无故出现在房门外,不知是何人所赠的,那一顶坠着晨露的百花冠。
发簪百花……那是元陵的习俗,对及笄少女的美好祝愿。
这张画像所画的,正是及笄的那一天,身披绯袍锦裙,发带花冠的她。
第60章
难道一年前,她及笄的时候,洛长安去过元陵?
姜满在书案前坐了良久。
她以为重新回到这里,再次与洛长安历经种种,她触碰到他的过去,见过他从未在她面前袒露过的模样,到如今,她已对他所知良多。
可如今她却觉得,越是对往事有所知晓,离洛长安越近,她的疑惑反而愈发多了起来。
姜满思不得解,最终收起画轴。
她循着记忆在书格找了本闲书翻,翻到天色黑下,侍从叩响门扉,请她用膳。
府中备下的菜肴是她所喜爱的,洛长安显然提早吩咐过,他故意安排好种种能勾起她从前的记忆的东西,试图用这些引她留恋他们的从前。
将人得罪了,紧跟在后面卖个乖,好狡猾的一个人。
直到深夜,洛长安才回到府中。
天幕黑沉,府中灯火尽灭,姜满在寝居点起一盏小灯等着他。
走入寝院,自远远处隐有得见那一星灯火,洛长安神色微动,快步走过去。
衣袂翻飞,与淡白的月光一同掠过回廊的石阶,临到近处,那道烛火勾勒出的影透在窗纸,他望过去,心中怯意横生。
脚步迟疑一瞬,洛长安最终还是穿过回廊,推开房门。
灯影幢幢,少女正坐在窗侧的软榻上看翻阅书册,她头顶的簪饰尽数拆过,长发若锦缎一样流淌在肩头,在后拿一条缎带束起。
房门开合,夜风吹动她颊侧的碎发,她在衰微的烛火里抬眼。
“你回来了。”她说。
一如他们经历的许许多多个过往那样。
洛长安恍惚了一瞬。
“小满。”
他唤她,迎上她的目光,却听她开口相问:“你这是打算软禁我?”
脚下的影子凝滞一瞬,洛长安顿了下步子,还是走近她:“我只是想你安心养伤。”
姜满沉一口气:“我回姜府才能安心养伤。”
洛长安立在她身侧,碰了碰她的指尖,冰凉,从旁取了件披风覆在她肩头。
姜满倒没觉得冷,却也没拒绝,又道:“我们如今才解除婚约,你这样带我到你府上,被人知道后,燕京城免不得又是一阵风言风语。”
洛长安面色坦然:“你到这里来,不会有旁的人知道。”
姜满无奈:“还说你不是要软禁我。”
许是夜里太安静,比之白日,他二人也已心平气和太多,洛长安替她拢了拢披风,道:“小满,我想知道为什么。”
姜满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帮长平帝姬脱身的事,又或是她执意与他划清界限的原因。
姜满挑了一件作答:“我答应过郑贵妃,况且南越二皇子与洛璟早有勾结,对于熙国来说,南越的政权放在长平帝姬这样的人手里,要比放在南越二皇子的手中好得多。”
洛长安立在她身前:“只是这样?”
姜满反问:“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原因?”
洛长安道:“比如因为我。”
姜满仰首看着他:“半日不见,你就在想这个?”
洛长安如实点头:
“因为你看出,若别月楼信件出自我手,关于太康的一切摆在皇上眼前,我只有与他鱼死网破的选择。”
姜满目光一滞,扯了下唇角:“你猜到哪儿去了。”
洛长安的手仍覆在她肩头,半斜的影子遮住她:“那你安心留下,你在郑贵妃那里赊下的人情,我替你去还。”
姜满顿然坐直身体:“洛宁!”
洛长安垂着眼睫看她,将她一瞬涌动的神色看得很清楚:“小满,你在意我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样……你相信我好不好,今时往日不同,我会尽我所能,绝不会让当年的事重演。”
话又被他岔回来,姜满轻声叹息。
“我信你,我知道你曾尽力过,也知道你的谋算与考量。”
她拂开他的手,“但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之事,即便换一个人,换成阮朝,换成顾嘉沅,又或是秦让或宋洄,我都不会无动于衷。”
搭在肩侧的袖角倏然一顿,洛长安垂下头:“那我们之间发生过的又算什么,我们有过誓言,拜过天地……又或是在太康,在潭州城,甚至回到燕京……我还曾瞧过你身披霞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