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月照侧耳去听发现一句也听不懂。
道士先生在屋内,唱词配合着屋外不算整齐的锣鼓和唢呐声,听上去像一场盛大的祭祀。
动静之大,日夜不息。好似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人死掉了,他们要风风光光的把人送走。
如果锣鼓声小了,甚至会被当成小气、不体面。
他拿着香烛钱纸,自顾自的唱着、做着一套成体系的词和动作,不停下来与人闲谈,人们围住他时,总会有意识的以道士先生为中心,留出一个供他活动的小圆。
是没有人限制和规范,却自成体系的习俗。
林月照所参加过的葬礼,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亲属会在手臂上套着一块写着“孝”字的白布。
在礼堂中,播放着低沉的哀曲,有主持人念着悼词,没有人会嚎啕大哭,所有人都在尽力的保持着一种体面。
那种氛围,大多是安静而压抑的,人死似乎是一件庄重的事情。下葬后,他们会捧着白色的菊花站在死者面前,小声的哭泣。
江芝兰和许明蝶一起拿着一堆白布和麻绳走过来,一条长长的白帕被麻绳缠了一圈成为个小帽子,江芝兰把这帽子给江紊戴上,剩下来的那部分白布长长的拖在身后,由麻绳缠在腰上顺便固定白布。
按照桐县习俗,直系亲属要披麻戴孝,俗称“包长帕”。
其余的旁系亲属或者多少沾亲带故的,则用白布规整的折成一个小帽戴上或者直接围在头上即可。
许明蝶拿着一张新的白布,一双眼睛流连在江紊和林月照之间,似乎在犹豫要让林月照披着还是折成帽子。
“你……”许明蝶挑起一边眉毛,“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月照蒙蒙的,“啊?”
“就是,你,你和江紊,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许明蝶重复。
江芝兰白了许明蝶一眼,“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包长帕吧,别人说起来也不好听,折个帽子给他就行了。”
许明蝶犹豫了一会,“好吧。”
说罢她把那张白布摊开在桌上,给林月照量了个头围,轻车熟路的叠起来。
林月照饶有意味的看着,心想这长长长的白布是怎么变成帽子的,然而叠到一半,就看到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张白布抢了去。
“给他包长帕,他不是外人。”江紊几下就将白布散开,手上一抖,白布就恢复了原状。
许明蝶愣住,“啊?”
江芝兰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江紊,很快又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林月照作为当事人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嘿嘿笑了两声,任由江紊用麻绳围住他的腰,然后长长的白帕拖在身后。
他伸手摸了摸经江紊的手打成的结,麻绳很硬,那个结却打得又紧又死,在江紊手下变得服服帖帖。
他想,我不是外人。
心情莫名很好的林月照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屋子里的所有人他都挨个发,直到里面一根不剩。
江紊有些疑惑,他看着乐呵呵的林月照,“你抽风了?”
林月照把空烟盒扔进垃圾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想和别人分享的冲动。”
他知道很多地方都有一种习俗,新人结婚时会把散烟装大盘子里,分给吃席的客人。
林月照觉得自己就像红事的当事人,笑盈盈的把烟分给别人,然后等着他们祝福一句新婚快乐。
我不是外人,他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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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为什么要离开我
江紊要守灵,林月照怕他口渴,“我去边上小卖部买水,你想喝什么?”
“不用,你买你自己的就行。”江紊说。
林月照点点头,权当没听见,他觉得江紊说不要,就是让自己随便买的意思。
小卖部离这里两三步远,林月照走到老桥边,就看到了写着“烟酒副食”的地方。
走进小卖部,再往里走一些就是店主人家的客厅,不算大的电视机时不时传来人声。
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听上去在看新闻。
林月照给自己拿了一瓶可乐,顺便给江紊拿了一瓶椰汁,结账时看到老板还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他喊了两遍,店老板才出来结账。
“十块钱。”老板说。
林月照没有零钱,微信扫了过去,结果老板连支付结果都没看,又扭头回去看新闻了。
他觉得好奇,多嘴问了一句,“老板在看什么呢?”
老板瞥了林月照一眼,努了努嘴,“昨天贵阳有家医院发生医闹,死了一个医生。”
林月照顺着老板专注的目光看过去,电视上的都市频道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右上角显示着“重播”两个字。
这家医院看上去有些熟悉,晃动的视频看出来是某一间病房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躺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讲着什么,腹部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视频做了消音处理,却仍能通过凌乱的现场看出来有多嘈杂。
视频中一个中年男人被四五个保安摁在地上,眼神凶狠,嘴上带着诡异的笑。不远处有一把沾着血的尖刀。
镜头一转,林月照看清了病房的门牌号——201室。
脑中好像有一根绷得很紧很细的线一下子断掉,接下来是持续不断的耳鸣和恍惚。
目光向下偏移,新闻标题上大写加粗的“昌新医院”四个大字让林月照感觉像脚下一滑,失控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201室,是当初许明蝶带他去看江紊的外婆时的那间病房。
那是江紊的外婆曾经住过的病房。
后面林月照再见到江紊外婆时,是在金宁医院,许明蝶说是因为江紊认为昌新医院不好,才给外婆办了转院。
新闻报道中,事发日期是3月5日,也就是昨天。
而江紊的外婆因为抢救无效去世,也是昨天。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林月照拿着两瓶饮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门,走到了江紊身边。
一种惴惴不安的、难以言喻的纠结和痛苦在林月照心脏里生根发芽。
江紊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结果那瓶椰汁,开口问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一瓶刚开启的可乐的第一口是林月照最喜欢的,但是他拧了好几下,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使上力。
他没心情喝饮料,便不再费力去开瓶盖,随手放在旁边桌子上就算作罢。
外面锣鼓喧天,想要听清楚对方说话必须凑的很近,想要对方听清也必须扯着嗓子喊。
林月照不想靠近江紊,也不想开口说话。
于是他摇了摇头,说了声“我出去抽支烟”,也不管江紊有没有听见、要不要回答,转身就走。
江紊送他的那包国酒香还剩下两根,林月照抽出一根点燃,又把最后一根分给了许明蝶。
许明蝶惊讶的收下烟,“哟,我送你的□□不抽,现在都抽这么贵的烟啦?”
她和江芝兰正在简易露天厨房这边忙活,林月照过来找她,许明蝶本不想理他,却看到这人一脸要死要活的模样时又放下了手里的活。
“嗯,挺好抽的。”林月照吐出一团白雾,眼神恍惚着。
“怎么了小少爷,闷闷不乐的?”许明蝶笑着。
老桥边,林月照盯着桥下浅浅的流水,胸腔里却一下接一下的阵痛,弄的他干涩的眼睛又要流出泪来。
“江紊他,为什么要给外婆转院啊?”林月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许明蝶歪头看着林月照,不知道林月照为什么这么不对劲。
“原来那家医院太贵了,我们是什么样的家庭你也知道,后来他外婆情况稳定一点以后我们就商量着转院了。”许明蝶说。
但林月照的表情看上去太过苍白,看得许明蝶心里像揪着什么东西,潜意识觉得要再补充一点什么。
“情况稳定了以后,去哪家医院的后续治疗都是一样的。”许明蝶补充道。
“是这样。”林月照这样回答。
人在放空时会下意识的屏蔽掉周围的声音,林月照不断的抽着烟,国酒香抽完了就问许明蝶要□□。
他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思绪当中,难以自拔。
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林月照的大脑自动的将那些声音归纳为不重要的。
一连抽了三根,林月照感觉到有一股很强势的力量把自己一把拎起来,他砸了砸口,一把将烟掷到地上,“谁啊!”
风声、人声和锣鼓声一下子涌入耳朵,吵闹的环境让林月照头突突跳。
他腾地一下甩开身后拎着自己的人,心情糟糕到极点,“滚!”
林月照头低着,只看到那人脚下踩着一双运动鞋,再往上是洗的发白的牛仔裤。
即便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江紊,林月照还是堵得慌,他也不抬头,只是又原地蹲下,小声重复,“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