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声音很小,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简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确定没被江紊听见。
  其实事情变得什么样他都能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欺骗。
  江紊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昌新医院会出事,知道林月照的所有,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对什么都不知情呢?
  林月照蹲着,眼前那双刷的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仍然没有挪动。
  仿佛林月照在这蹲多久,那人就会在这站多久。
  他们之间默契的形成了一种不平等的关系,开心的时候江紊会充当一个包容者、一个温柔的引导者,林月照的任性和无理取闹都无足轻重。
  而一旦矛盾产生,就只剩沉默。
  林月照讨厌沉默,他一直坚定的认为,长了嘴就是要用来沟通的。
  所以这么久以来,林月照始终像条狗一样跟在江紊身后,生怕他会再因为精神和情绪问题做出冲动的事情。
  但现在,活生生的江紊守在他面前,寸步不离,林月照却知道没有再开口的必要了。
  江紊就站在面前,既不蹲下也不离开,似乎在无声的等待着林月照的主动。
  以前林月照把江紊当做一张轻飘飘的纸,起风时必须要紧紧抓住,不然他就会轻易的被裹挟着离自己而去。
  林月照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如果这张纸长着一张会骗人的嘴,不如就让它随风而去更让人宽心。
  免得被骗得团团转时,既恨其害自己苦恨仇深,又只能紧紧握着怕它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人动了动。
  江紊也蹲了下来,湿润无辜的眼撞入林月照的瞳孔,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要不理我。”
  林月照没有躲闪,径直的看向江紊。他眼中有什么呢,自责,委屈,难过,林月照笑了笑,这都是他应得的。
  “我们分手吧,江紊。”他听见自己说。
  江紊却装作没听见,挤出一个笑来,扯着林月照的手要把他拽起来,嘴里囫囵说着,“进屋去休息一下吧,外面冷。”
  任由着江紊牵着自己走进屋,然后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走上楼梯,上了二楼。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能听见外面的锣鼓声,却不用扯着嗓子和对方说话。
  江紊将林月照拉进一个布置好的房间,“今天坐了一天车,你也累了,先睡下吧,我下去守灵。”
  “江紊,”林月照有气无力,“我说分手吧。”
  眼前的江紊好像听不懂林月照的话,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卡住无法运行。
  过了会,江紊又笑起来,“别说胡话了,我等会上来陪你。”
  “别装了。”林月照说。
  江紊的动作停滞,“什么?”
  林月照心沉到了底,嘴角抽搐着,“3月5日,昨天,昌新医院发生医闹,上新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江紊摇头,却莫名红了眼眶,眼尾猩红,润湿一片。
  林月照只是继续说,“发生事故的病房是201室,你外婆住过。”
  江紊喘着气,胸口轻微起伏着,神情终于能看见松懈,有些摇摇欲坠的东西就要坍塌,“碰巧,只是碰巧而已。”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医闹,是吗?”林月照没吵没闹,只是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想,他可以最后给江紊一个机会。
  江紊眼神躲闪,垂下眼不去看林月照,只是摇着头否认,“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给外婆转院?”林月照失望透顶,混着挫败的泪溜进嘴里,比以往要更苦一些,“如果你不知道早就会发生的事,为什么要让外婆离开治肿瘤更好的昌新医院?!”
  他终于吼了出来,心里那只巨兽撞破了那座笨重的大钟,颤抖的声音却带着咸,带着要一刀两断的决心。
  “我……对不起……”江紊泣不成声,伸手去抓林月照自然垂落的手,却被他避开,怎么也抓不住。
  他无助的摇着头,想否认却再也开不了口。
  外面的锣鼓声停了下来,周遭忽然变得落针可闻,这让江紊很没有安全感,恍惚中他听见了林月照的声音。
  干干的,涩涩的,撕扯着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江紊想让他别说出来。
  “你为什么要卧轨,为什么要离开我?!”林月照几乎是吼了出来,罕见的对江紊发脾气。
  第24章 月洒于江
  “别这样。”江紊说。
  林月照无力地笑了笑,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这么久了,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围着你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
  “我没有这样想。”
  “可是你这样做了, 江紊,你真的好自私。”林月照张着嘴,不可置信的虚妄感大大盖过了难过。
  江紊走上前,使力压制住林月照挣扎的双手,强行将他拥入怀中,嘴里喃喃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林月照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你一点都没变。”
  林月照被江紊死死抱住, 他双手垂落,任由江紊摆弄自己。
  “如果你愿意的话,听我解释好不好?”江紊说。
  “好啊, 那我问你,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是因为钱对吗?”林月照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那十万块,已经成了林月照过不去的一道坎。
  “是,但是……”江紊想说什么, 却被打断。
  “很好, 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说要给我一个礼物,就是用自杀来报复我是吗?”
  那个落在林月照额上的吻,成了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他记得,江紊说他也有礼物要送给自己。
  江紊将头按在林月照颈侧,保持沉默,林月照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湿润起来。
  “看来是了,你好狠的心啊。”林月照的泪流干了,哭到最后只剩苦笑,笑自己也笑江紊,“别抱着我了。”
  江紊不松手,仍旧死死箍着林月照,发出呜咽的声音,苦苦哀求着,“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是什么样呢?”
  “我没想瞒着你的,我只是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所以我一开始只想和你保持距离,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江紊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在脸上乱爬,大脑乱作一团,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想一股脑的把所有说出来。
  文科生考试的时候都惯有一种思维,论述答题一定要答的满满当当,不论正确与否,以为答得越多,得分越高。
  江紊就是这样,面对林月照这个改卷老师,他发现自己根本踩不中关键点。
  林月照抬起手,试图推开他,那人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自己身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撕不掉。
  “放开我,我嫌脏。”林月照说。
  明晃晃的挫败感让江紊坚如磐石的身体一下子松开了,他慢慢放下手,“我刚刚洗过手,不脏。”
  “江紊,”林月照拍了拍肩,抖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体面一点吧,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外面的锣鼓又噼里啪啦响起来,然而再大的声响在人绝对的心境面前,都会被同化。
  林月照没有带行李箱,只随身背了个包,他越过江紊,朝门外走。
  “别走,”江紊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手,不敢用力,生怕引起林月照的反感。
  林月照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被抛下的滋味很难受吧,既然你知道,当初一声不吭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走。”江紊的手指勾着林月照,指尖相互逗留的时光以秒为单位,开始倒数。
  林月照的身影陷入了黑暗,一句话都没说,江紊听见了他下楼梯的声音。
  楼下的锣鼓声和人声密密麻麻,江紊够着身子,没法分辨林月照走到了第几阶台阶。
  他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无力的蜷缩起来。
  这就是报应,江紊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房间没开灯,林月照走时把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带走了。
  他第一次见到林月照时,就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他。
  但是江紊清楚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时不时会崩溃到说不出话的精神状态,无底洞一样的家庭,还有生在大山里第一次走出去时的怯懦。
  他不敢喜欢他。
  江紊会在人群中很快找到那个顶着一头微棕自来卷的林月照,和朋友聊天大笑时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又大又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人。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吸引,自己怯弱、孤僻、不善言辞,就喜欢勇敢、合群、落落大方的人。
  江紊讨厌自己身上总带着一股阴暗的、压抑的磁场,和自己走得近的人只会被自己影响,他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传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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