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些画师,所有的画师,根本不配被称为“天才”。
  真正的“天才”哪怕是和“出色的人”相比,也有令人一眼绝望的、无法跨越的壁垒。
  而安塔尔呢?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仔仔细细的看着墙上的画作。
  “惊人……惊人……”他低声的、无法住口的说。
  他的目光落在躺在实验床的孩子身上,“真的是他画的?”
  “我亲眼所见。”古恩太太按捺不住的问,“那么……值钱吗?”
  “钱?—”安塔尔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像是抽泣,又像是克制不住的笑声。
  突然,他挺起腰,握住拳,狠狠给了自己的心口一拳。
  他的胸口顿时一闷,喷出一大口血,弓起腰,用力喘着气。
  “我不明白,”古恩太太怀疑的问,“你在干什么?”
  “哼哼……哈哈哈……”
  安塔尔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充斥着实验室
  ——他在干什么?
  尽管安塔尔每年都嚷着“要挖掘真正的天才”,但他仍认为,自己也是个极为出色的艺术家。
  这份骄傲像是他的盔甲护具,让他在鉴赏任何天价艺术品时也能永远从容不迫,不为任何作品失态。
  但在看到这幅画展现的天赋,在确认作画者只有十岁时,他清楚的听见自己“道心破碎”的声音。
  不骤然进行这样的“放血疗法”,他怕自己会被击垮在地,当场气绝身亡。
  “带走他!不能让黑面具知道他的存在!”
  电光火石之间,安塔尔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是一个赌命的决定,得罪黑面具的后果,安塔尔比谁都清楚。
  可他更清楚,若浪费了这样的天才,他更会受到比黑面具的酷刑更严重的折磨。
  埃德加吓得脸色惨白,惊恐的拉住他的袖子:“但是黑面具的人随时会回来!我们……”
  安塔尔没有理会他,眼神死死盯着小男孩,对古恩太太说:“你把他藏在学校里!我们来处理这里的烂摊子。”
  其实不用他说,在确认了小男孩的价值后,古恩太太也萌生出同样的想法。
  她盯着男孩苍白的小脸,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在培养过无数少年罪犯之后,她比谁都懂捡到一个“天才小孩”的价值。
  如果这个才十岁的孩子仅凭一幅画就能让安塔尔疯魔,那在他的未来里呢?
  但是她还是指着墙,问出关键:“这幅画怎么办?”
  她甚至没有一刻关心“这里的目击者该怎么办”。
  因为她很清楚,在哥谭,人倒是最好处理的。
  可画不同,黑面具不是瞎子,如果把画继续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难道要……
  埃德加的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为了摆脱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他仓皇的看向安塔尔导师。
  在安塔尔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可怕的抽动,一根筋从嘴角、腮帮到眼角都不停的翻腾着。
  “烧掉它。”他终于是狠心说,说的时候上下牙都在打颤。
  黑夜中,古恩太太小心翼翼的抱着小男孩,遮遮掩掩的上了车。
  少年发动汽车,一骑绝尘。
  实验室中,安塔尔仍看着绘制在墙上的画,流着泪,亲手划亮了火柴将汽油点燃。
  如果不是埃德加在一旁百般阻拦,他差点要扑进火里,和这幅画一起共赴黄泉了。
  古恩太太的“问题儿童学校”是一栋三层高的楼,藏在犯罪巷的深处,非常僻静。
  第一层是教室,客厅,餐厅,第二三层都是宿舍,没有隔断墙制造独立空间,床位都是上下铺。
  正面楼体的每一层都开了四个大窗户,从外面看黑黝黝的。
  由于刚送走了一批“培养成才”的孩子,楼里比外面更安静,显得很空。
  不过,即便孩子多起来,也要遵守比监狱还严的规矩:
  不许吵闹。不许顶嘴。不许违抗命令。
  没有哪个孩子喜欢领教古恩太太挥舞手杖把胳膊抽到青紫的劲。
  现在,古恩太太粗壮的手上只是抱着一个白发小男孩。
  少年先是为她打开车门,又为她拉开吱呀作响的学校大门。
  她进门便喊:“杰森!杰森!”
  二楼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套头衫和黑裤子的瘦小男孩跑出来,站在楼梯上,似乎非常吃惊。
  “发什么呆?”古恩太太皱着眉,呵斥道,“过来搭把手啊!”
  杰森抓着楼梯扶手,移动步子,犹犹豫豫的下楼。
  古恩太太不由分说,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他。
  “他——死了?”杰森脸色苍白,没有立刻去接。
  “残忍的孩子,怎么能这样诅咒你的兄弟?”
  古恩太太怒道,“他当然活着,只是生病了,我让你照顾他!”
  杰森这才松口气,把小孩接过来,像接走一只柔软的大动物。
  他观察着小男孩潮红的脸,过热的呼吸,嘴上却不讲情面,依旧毒舌:“抱的和尸体一样…”
  古恩太太则说:“过来。”,同时,她转身向建筑后面走。
  她没有让杰森把小男孩送到二楼或三楼,而是直接带着他们绕到学校后面的树林深处。
  这里藏着一间木屋,很破旧,也废弃了很久。
  木板门歪歪斜斜,轻轻一碰就掉了。
  屋里积满了灰尘,没有家具。
  木头地板不太结实,玻璃窗裂着蜘蛛网似的纹。
  古恩太太继续说:“你和他住在这里。”
  风一吹,灰尘扑面而来,呛的杰森直咳嗽。
  听到这话,他更是跳脚:“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被隔离了吗?他是有传染病吗?……”
  不过,哪怕有这种可怕猜测,他也没把背上的孩子丢出手去。
  “不许提问!”古恩太太冰冷的呵斥。
  她自有这么安排的道理:
  这个孩子本来就是从黑面具那里“偷”来的。
  再过几天,又会有新一批孩子住进教学楼里,人多口杂,她不能不防着。
  但她不需要向一个问题少年做解释。
  她只是丢给杰森一把落灰的扫帚,又从口袋里摸出杂物间的钥匙:“我待会让人把干净的床具送来。”
  “我可不要和他睡一张床。”
  杰森背着孩子,仍嫌弃的抗议。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
  一个人睡都够呛,两个人挤在一起更是不行。
  古恩太太的镜片划过一丝冷光:“谁让你睡的?你打地铺。”
  杰森再度目瞪口呆:“校长,明明是我先来的,认识你也好,住进来也好……”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古恩太太的语气沉下来,“别出任何岔子,再给我添麻烦,你知道‘惩罚室’在哪。”
  杰森撇撇嘴:“真难搞……”
  他并不害怕古恩太太。
  在这所学校里,有很多小孩畏惧这位女校长,但杰森绝不是其中的一个。
  他只是更顾忌背上昏迷的小孩。
  杰森对昏迷的人有心理阴影:
  过去,他的母亲经常因为吸du过度昏迷在家里的地板上。
  而昏迷的事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只会让他感觉更坏。
  不消多时,他把失去意识的小男孩暂时安置在床板上。
  他卷起袖子扫地,同时碎碎念的抱怨:
  “就算木板床很脏你也给我忍着,在哥谭出生的小混蛋可讲究不了这么多。”
  不知过了多久,杰森打开门扫垃圾,发现干净的床具被悄无声息的放在屋门外:
  床单,枕头,被子三件套。
  他左顾右盼,没看见是谁送来的,只好压下一肚子埋怨,先把床具拿进屋。
  之前,他早已用从厨房里找来的破布浸了水,擦干床板,此时正好把床单铺上。
  打扫时,杰森一直把昏迷的白发小男孩当家具一样挪来移去,停不住的对他说话:
  “真高兴认识你。假如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占着这个小屋,那个刻薄的女校长可别想让我回去了……”
  “阿嚏——讨厌的灰尘,飘来飘去,等你醒了,你欠我一次‘全屋清洁’……”
  “有虫子!掉在你的头发上了!啊——(drama假叫)哦,原来你昏迷了?那没事了……”
  扫干净灰尘后,屋子里暂时像了点样子。
  虽然还是一贫如洗,墙缝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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