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随便。”李鹤衣说,“但最好尽快出发,别拖到天黑。”
夜晚的秘境妖魔横行,比现在凶险百倍。好在万剑冢的白昼比外界更长,时至申时,太阳依旧悬在天顶,找剑的时间还算充足。
商定好后,卜修算出了灭魂的大致方位,在昆吾山西北三十里处。
众人准备下山,可一出石林,却发现段从澜不见了。
柳枫用神识探了一圈,其他人也四下寻觅,但段从澜整个人好似突然凭空消失了般,一点灵力气息都没残留下。
李鹤衣拧眉,直到身旁岩石上一片枯叶被风吹开,他余光无意一瞥,瞥见石面上刻了一个字:
[食]
字形歪歪扭扭,下方还缀了一条同样歪歪扭扭的波浪线,谁留的不言而喻。
“……”
之前段从澜还答应过他不会一个人乱跑,眼下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说他不听话,自己不也一样我行我素。
李鹤衣无语腹诽,对柳枫说:“你们先走,我去找他。”
柳枫却不赞同:“可是你独自一人……”
李鹤衣不愿多说,直接将悬翦和断水交与队中另几个剑修,道:“找到他后我们再赶上来,有符牌指引,用不了太久。有悬翦和断水傍身,你们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柳枫一愣,问:“那你怎么办,不用剑吗?”
李鹤衣戴上箬笠:“我不需要剑。”
一个剑修怎么可能不需要剑?
众人都觉得荒唐,柳枫还要挽留,但李鹤衣已经点地一跃,三两下掠出了石林,身影消失不见,徒留十几个修士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矮个子小心翼翼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柳枫捏了捏眉心:“……继续找剑吧。”
一行人只得按计划往西北方向去。然而还未走出太远,脚底的地面却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修士们几乎站立不稳,一时惊悸骇异。
“怎么回事!”
“地震了?”
刚说完这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轰然的巨响!那声音撼天动地,波及四方,所及之处妖兽无不惊飞慌逃,似乎连高悬空中的烈日也为之震颤。
旋即,众人便发现这并非错觉——太阳的确在鸣震颤动。
祂正肉眼可见地褪色变暗,由白染红,再洇为昏黑,并迅速向西沉没。无边的黑暗似倾塌的巨浪般朝他们涌来,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眨眼间就淹没了整个万剑冢,天地都陷入混沌之中。
柳枫立刻反应了过来。
“——有人拔出了掩日!”
幽暗的洞穴中,一群青面獠牙的鬼怪聚在中央,挥舞着手中的掩日,桀桀怪笑。
“好剑,真是把好剑!”
“天真黑啦,哈哈哈哈!”
几个青琅玕和剑门关的弟子被他们踩在脚下,皆是失魂丢魄,两眼空洞。周围还倒了许多其他门派的修士,一眼看去,足有近百人之多,个个都不省人事。
“山魑老大回来了!”
一阵黑雾遁入了洞穴,原地化作一道人形,是个身披厚袍的丑陋男人,枯瘦佝偻,手揽血幡。
鬼怪见了他,立马谄媚相迎,还献宝似的呈上了刚抢到的掩日剑。
山魑的脸像纸皮般笑皱了,嘶哑地夸赞:“干得不错,这么多生魂,够我的宝贝魂幡再进一阶了。”
鬼怪们也跟着欢呼喝彩,不过人太少,听上去就是几声零散又刺耳的怪叫,显得不伦不类。
见此,山魑眼底闪过一丝怨恨之色。
“若不是那姓叶的兔崽子发疯瞎搞,我怎会只剩下你们几个弟兄?”他阴恻恻道,“如今他好不容易死在了外边,结果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个杀神,在玄阙大开杀戒……也是苦了你们了,不远万里,跟我跑来这等地方冒险。”
众鬼一阵嚷嚷附和,同仇敌忾:“等炼好魂幡,吃了蟠桃果,咱们再杀回去。”
“到时候老大当魔君,不止玄阙,整个六派都得给您提鞋。”
“不对不对,无极天早没了,姓李的都死了,现在只剩五派啦,哈哈哈哈!”
受了恭维,山魑脸上也多了几分志满意得。
他刚要拿起掩日,洞口却响起一道年轻而冷锐的声音:“你说谁死了?”
昆吾山。
李鹤衣在山麓找了没一会儿,到一处河边时,便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巨响,随后日落西沉,天地一片昏黑。
叶乱钻出镯子,幸灾乐祸:“看来有人比你们更快一步了。”
李鹤衣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你怎么还想找他?”叶乱不懂了,“天一黑,阴气大盛,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冒出来。与其去找段从澜,倒不如先关心一下你自身的安危。”
李鹤衣反问:“你出来就是为了废话的?”
叶乱:“只是提醒一下你,这周围有古怪,最好快点走,否则一会儿就得有不干净的东西找上门了。”
李鹤衣停下了脚步。
叶乱以为他终于听劝了一回,却见他屈膝蹲下,从地上拾起了什么。
叶乱疑问:“什么东西?”
天太黑,李鹤衣也看不清,只得从镯子里取出一只夜明珠——段从澜宝匣里的老婆本之一,并借着微弱的光亮辨认了下。
一片灰白色的……鱼鳞?
看清鳞片时,他前方冷不丁响起声音:“阿暻?”
听见这个称呼,李鹤衣手一颤,夜明珠直接掉落在地,一路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阵淋漓的水声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河水里爬了出来,窸窸窣窣的。李鹤衣下意识起身要跑,但不知为何,难以动弹,只能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缓慢朝他接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滚落的夜明珠也堪堪停下,微光恰好映亮了对方的下半身子。
那绝不是人的双腿。
第22章 暴露(一)
李鹤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山麓寂静一片,连一丝虫鸣都不剩。四下是黑黢黢的瘴气,只有河边的人形若隐若现,影子被月光拖得狭长又扭曲,湿淋淋的,仿佛还淌着水。
“你为什么要走?”那黑影幽幽问,“我找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见我?”
他一边问,一边朝前逼近。
李鹤衣不由后退了半步,这动作仿佛刺激到了黑影,它原本低轻缓和的语气兀然变得怨毒阴狠,逐字逐词地诘责:“你这翻脸无情的负心汉,心如蛇蝎,背信弃义,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让他们追杀我?为什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死在水里?!”
“……”
闻言李鹤衣脸色变得古怪,那黑影却仿佛抓住了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朝他扑袭而来!然而还未近身,就猛然被一股巨力掐住了脖颈,掼向旁边的枯杨树上,震得整棵巨树枝梢乱颤,枯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乌云浮动,月亮探出了头,照亮了黑影的正面目。
是个披头散发、灰皮黑鳞的蛇尾女人。
李鹤衣盯看着她,面容在银蒙蒙的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寒:“魔修?”
蛇女咬紧尖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落单的金丹剑修,没有本命剑,心神分明也被动摇了,怎么还能轻而易举冲破她设下的迷障??
李鹤衣质问:“你的其他同伙呢。”
蛇女不肯回答,只一味地挣扎,不断抠抓钳住他的手臂,喉间抽出嗬嗬声。
李鹤衣纹丝不动,收拢紧钳的五指,蛇女的脖子一下变形错位,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她嘶声痛叫起来,试图召唤藏在暗处的鬼怪走卒。可不知为何,这些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邪祟此时都瑟缩伏地,不敢靠近,好似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震慑住了。
一群没用的饭桶!
暗算失手,蛇女自知没了机会,身体骤然爆开,化作几道黑雾飞快遁逃入黑暗中。
李鹤衣正要追上去,一道飞影却比他更快掠出,截断了蛇女的去路:“捅完篓子还想跑?哪来这种好事。”
听见这声音,蛇女不可置信:“你……是你?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叶乱嘲谑一笑,“对不住,叫你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并且,现在正好想找你们算一笔总账!”
山麓的石林一片黑,看不清任何东西。李鹤衣只听见蛇女惊惶凄厉的尖啸,那片混黑的瘴气也随之躁动翻腾,在尖啸声戛然而止后,才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半晌,丝丝缕缕的瘴气被手拨开,随后一道修长的绯红身影举步踏出。
是叶乱。
不过,已不再是之前初具人形的元神形态了。
青年红衣襜襜,手扶长剑,剑眉斜飞入鬓,唇角含笑三分,端的是一派俏倬风流的姿态——正是他的本相。见李鹤衣看着不吭声,还做作地挑了下眉,道:“怎么了李仙师,不会我换副样子,你就认不出来了吧……你那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