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下李鹤衣明白了:人家怕的是段从澜这尊煞神。
但仍觉得奇怪:“他跟着我们做什么?”
段从澜半笑不笑:“妖物蹑人,还能为了什么,无非是想伺机害命。”
李鹤衣却直觉不会这么简单。若是阿水真有害人的能力,之前又怎会被一群杂修追得狼狈而逃?便忖道:“可他看着倒也不像有歹念的样子,兴许另有缘由……”
段从澜却说:“妖邪最善伪装,我只怕他会对你不利。”
李鹤衣脑子一下卡壳了。
半晌,才后知后觉“哦”了声,囫囵地换了个话题。
有了真刚和惊鲵,加上交给柳枫的断水和悬翦,剑总算找齐一半了,只剩下掩日、转魄、诛魔的灭魂、以及伏妖的却邪。
却邪尚无着落,掩日极可能已经落到了魔修手中。
其余两剑中,柳枫一行人打算用灭魂对抗魔修,而云崖等人则想先找到转魄,转夜为昼。所幸按罗盘指示,转魄在昆吾山北面,与西北方位的灭魂估计相距不远,正好方便他们两拨人会合。
出山的路依旧幽暗深邃,到处鬼影幢幢。
相比来时,李鹤衣心情却松泛了不少,可能是因为后方还有其他人在,也可能只是因为找到了段从澜,用不着时刻紧绷着心神了。
段从澜身上总是冷的,这点李鹤衣早有体会。但此刻牵握着他的手却很温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这种热意就更为明显强烈。
李鹤衣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看了会儿,又抬起目光,望向段从澜的背影。
然而看了没多久,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月下石林,黑影颀长。
李鹤衣的眼神有了变化,脑中没由来回想起叶乱的话:
-魅夭的化形不会完全出错……你不觉得古怪吗?个头太高,身量也不细挑,不像女人的骨架。
-那像什么?
-像是……
李鹤衣的脚步渐渐放缓了下来。
段从澜察觉到了,侧头问:“怎么了。”
“段从澜。”李鹤衣少见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你此前对我说过的话,有没有骗过我?”
这问题没头没尾,来得突然,令段从澜身形顿滞了下,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鹤衣直直地盯着他:“有没有?”
段从澜静了片刻。
随后答:“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对你说过假话。”
空口无凭,但听见他的保证,李鹤衣心中还是踏实了少许。
默然半晌后,李鹤衣偏过头道:“九重洲内有种能治愈目疾的箨草,应当就在一叶天,倘若找到了,我会交给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用箨草做芥子镯的回礼,这样也算两清了。但仔细一想,进入九重洲后,他反而又欠了段从澜不少人情,怎么想都两清不了。
可是别无选择。
李鹤衣隐隐意识到段从澜对自己有所隐瞒,但无论段从澜有没有撒谎,出了九重洲后,他都得和段从澜分道扬镳。他应该会继续隐居修行,而段从澜也该去找他的道侣,总之,绝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下去了。
想到这儿,李鹤衣试着抽回手,可段从澜却攥得更紧,令他半点挣不动。
段从澜微笑:“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如何?”
他说话语气虽温和,但手下力气却不减。
李鹤衣拗不过,只得继续被这么牵着。
两人走得快,其他修士跟在后面,压根听不见他俩说了什么,只看得见拉拉扯扯。
青琅玕弟子神情微妙:“…他们这是什么关系?”
云崖挠头傻笑:“关系不错的朋友吧,哈哈哈哈。”
云岚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沿着河水一路向北,接连清扫了五六批精怪,众人才终于出了石林山麓,视野也豁然开朗——
黑云压覆,重山叠嶂,几只寒鸦唳叫着飞掠过原野,地上林立着无数断锋锈刃,似千千万万座坟茔,枯寂而苍凉。
大荒古战场,天下百兵万剑之墓。
阴煞肃杀之气盘桓在此,使得大部分邪祟望而却步,但也令修士们个个心悸窒闷,修为较低的几人甚至脸色泛白,喘不上气。
段从澜总算松手了,李鹤衣走至近处的乱石丛,从中拔出一柄古剑,凝目端看起来。
古剑大抵已在此沉寂千年,剑身锋芒不再,受蚀斑驳,分不清是血垢还是锈迹。感知到他的触碰后,剑柄才轻轻嗡鸣,宛如某种回应。
罗盘指针发疯似的乱转,云岚道:“此地灵气太过驳杂,怕是用不了罗盘了。”
云崖头皮发麻:“这么多剑,不会要挨个找吧?”
李鹤衣取出群芳处的符牌,好在这玩意儿还没失灵,字印正微微泛光,柳枫等人应当也在剑冢中。
果不其然,一行人跟着符牌指引走了没多久,不远处的荒坡上终于出现了散乱的人影。为首的青年身着黛衣,风尘仆仆,正是柳枫。
此时柳枫等人的状态却不算好,他们光找路就折腾了好一阵,眼下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东倒西歪。直到看见前方的李鹤衣与段从澜,眼睛才总算亮起,也顾不得什么名门风度了,激动地喊道:“这儿!我们在这儿!”
同为五派修士,青琅玕弟子自然也认出了柳枫几人,登时放下了心,跑过去搭手搀扶。
李鹤衣却先瞥见了一片寒光,半埋在坡顶的骷髅堆中,是柄漆黑的巨剑。那宽阔的剑身上刻着篆文,笔画了了——赫然就是灭魂二字。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鹤衣正要过去,段从澜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二话不说,拉着他换了个方向走。
李鹤衣微怔,问:“又要去哪儿?”
段从澜头也不回道:“马上离开这儿,有魔修的气息过……”
话没说完,斜里一道剑光破空飞来,径直刺向他的面门!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李鹤衣反应过来时,他已然挥出了手中的古剑。两剑相撞发出“铛!”一声刺耳的巨响,古剑瞬间断裂破碎,而那道袭来的剑光也被反震出去,翻飞几圈后,剑尖掼插入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螭龙剑柄,流金剑穗。
…少阳?
认出这把剑后,李鹤衣不由眼皮一跳。
一道身影抬靴自阴影中走出,手里提着颗气息奄奄的魔修人头,锦衣玉冠,眉眼锐利,正是许久未见的王珩算。
兵刃相接的巨响也惊动了其他人,柳枫与云崖循声赶来,见了王珩算后,齐齐一愣。
“……王二公子?”
太奕楼不是称其患病失魂,正在静养吗?
王珩算并未理会旁人,目光落在段从澜与李鹤衣相握的手上,眉峰几乎拧到了一处,脸色很不好看。
九重洲开放当日,他就打昏了太奕楼的守卫,设法混入了通天径。之后一路寻觅,从第一重杀到第四重,才总算找对了地方。
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种扎眼无比的场景。
李鹤衣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了?”王珩算的语气夹枪带棒,“与其疑心我,不如先问问你身旁那位,跟着你到底居心何在。”
段从澜讥诮:“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剑,也敢说别人居心何在?”
他面上波澜不惊,但李鹤衣却察觉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变大了些。
李鹤衣问:“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王珩算声如切冰,一字一定道:
“——你旁边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人!”
第24章 纠葛
此话一出,李鹤衣变了表情,周围的修士更是惊异哗然。
“不是人…这什么意思。”
“难道是妖邪?”
“可他身上没有秽气,搞错了吧……”
众人不明状况,迟疑偶语,也有人先谨慎退远了点。
掉队的阿水这时才跟了上来,见势不对,又缩向荒坡后,只露出小半张脸观察。
“不可能!”
云崖先站了出来:“段道友此前救过我师姐,还帮忙清剿了魔修,言谈举止都与常人无异,怎么会是妖邪?”
云岚也婉言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因操千曲的提醒,二人对段从澜的确有所顾忌,但受过的救命之恩却不是假的。对于王珩算的一面之词,自然不信,更愿为段从澜出言辩白。
“误会?”王珩算斜睨两人一眼,“看来你们是被他的妖法幻术迷得不轻,连这种蠢话都说得出口,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见识也少得可怜。”
“……你!”
云崖愠然,也不管什么修为地位之别了,提剑就要发作,被云岚拦下。见状,一旁的群芳处弟子们也想声援,却被柳枫抬手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