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弗兰撕下一块圆圆的纸片,染上颜色从水箱低端缓缓升起,“然后它越来越高,天空渐渐变成了这样的蓝色,”弗兰在新的水箱上方注入蓝色,将白色颜料交给维勒,白色的颜料混合着蓝色在水中荡开,“橘红逐渐散去,云渐渐变成白色,天空越来越蓝,十分明亮不是吗?”
  弗兰笑了,维勒看着这些色彩,“太阳圆圆的轮廓消失,它变成了天上强烈的光。”
  “多强烈?”
  “比数以万计的烛光更强烈,让人无法久久注视。”
  “多么遗憾,太强的烛光都会让我眼睛感到刺痛,我见不到太阳,也注视不了那样的光芒。”
  “那就去看那些花,草,湖泊,山野……”
  维勒被那双漂亮的手牵引着,两人一起将所有颜料注入水中,刹那之间所有颜色在水箱里炸开,在那些颜料之中他看到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你看维勒。”
  “太阳之下,万物生长了。”
  第28章
  “发生了什么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
  深夜寂静的水族箱旁,人鱼裹着薄薄的毯子坐在轮椅上。她拿着蜡烛转过头来注视维勒,金发绿眼面无表情,她看起来具备了某种神性,眼睛有一种洞察人心的魔力。
  “你看起来思维似乎飘离了身体。”
  维勒扭头去看玻璃上模糊的自己,水族箱内的水在这样光源匮乏的深夜里,和他的思绪一样安静阴沉。
  “里斯特医生没死,我是来向你传达这个消息的。”维勒换了一种语言。
  人鱼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名家庭教师把那条黑发人鱼称作‘丽兹’,这是里斯特对那条人鱼的爱称,我猜测医生没死,并且在接触他。”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情你没告诉我吗?”
  维勒想起刚刚水族箱内绽开的颜料,“没有。”
  “那么,好梦。”
  “晚安。”
  维勒回到了一小时前弗兰与他一起待过的书房,所有颜色绽开之后,弗兰轻言细语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放下针筒,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那些颜料在水里像是有实质感的雾一样,而弗兰米勒给人的感觉却是弥散的雾。上一刻还能轻声细语对你说话,下一刻就冷着脸离开,这一切像是一幕戏,好像他完成了伪装成一位教师的任务,任务结束后他暴露出冷漠的面目。
  “奇怪的人。”
  维勒看着桌子上的玻璃盒子,所有颜料混杂在一起后水变成了黑色,他的思绪轻飘飘的,好像还沉浸在颜料注入水中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观众,一个书里面描写的静坐在散场剧院的观众。
  他将针筒丢入玻璃盒子,转身向二楼走去。
  弗兰米勒有很强的道德感。维勒举着蜡烛一步步走向卧室,心里想到。
  这种道德感迫使他不自量力去干涉他人命运。
  维勒已经完全明白,迫使这个人对他耐心温柔的因素,就是那份莫名其妙的圣父情结。这样强烈的道德感催生出了负疚感,这样的负疚感是拿捏这个人的关键,是他致命的性格弱点。
  “真奇怪……那张冷漠的脸下是这样的人格……”
  维勒盯着蜡烛,他微笑着注视着那微弱的烛光,然后吹灭了它。
  “晚安,小老师。”
  弗兰睁开眼就立即前往学校,他咬着三明治精神很倦怠,看起来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周六也要参加社团活动吗?”
  “嗯。”
  西蒙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着,“你的身体刚好,可以多休息一下,没必要那么劳累。”
  “很多学生周六都在参加社团活动……也对,没必要那么劳累,毕竟我不需要拿全优奖,也不需要教授的推荐信继续深造。”弗兰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西蒙知道今天的对话又到此结束了,似乎他说什么都能激怒弗兰。
  但过了几分钟弗兰开口了,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有段时间你知道的,弗里克很喜欢给我戴上面具,带着我去看各种电影或舞台剧,我以为我会厌恶这两种东西,但没有。”
  “很不错不是吗?帷幕拉开那一刻我就是全新的人,可以成为任何人,唯独不用成为我自己。”
  车停了,西蒙感到弗兰冰冷的气息靠近了他,那双眼里饱含冰冷的恨意,“所以,在我逃脱个人命运的短暂时刻,还请您不要总是混入学校监视我,嗯?”
  撂下这句话之后弗兰立即下车,进入校门后弗兰脸上的恨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西蒙真的很好骗。他看着清晨的校园,慢慢打了个哈欠。
  戏剧社的社员们三两成群对着台本,他们看着请假了好几天的弗兰,他脸上的纱布不见了,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更消瘦了,但丝毫不妨碍那张脸的美丽,当弗兰从礼堂最后方走向装着戏服的匣子时,总能吸引很多人注视他。
  弗兰抽出了那套修道院的戏服,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戏服穿在身上。远处雷尔夫一边背着台词一边注视着他,弗兰本人确实很有神父的味道。
  一身黑色,领口一点白,他看起来更冷淡了。
  “可惜了,表演的时候他会把红发藏起来,雷尔夫,你不觉得他这样真的很漂亮吗?”一名戏剧社社员对雷尔夫说道。
  “你在形容一个男人很漂亮。”
  “抛开你对他的偏见吧,他确实十分漂亮。”
  雷尔夫看着那张无欲无求的脸,红发和那张脸形成对比,好像那头红发承载了他的欲望,以至于他看起来快死了,又让人觉得,他正在盛放。
  弗兰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看来,雷尔夫忽然看懂那样的眼神在问他什么。
  你的诚意。
  雷尔夫想起了那天的对话。
  你恨你的父亲吗?
  我爱他。
  我认为你恨他。
  你以为你知道有关我的很多事情,就真的了解我吗,雷尔夫?
  让我猜猜你怎么想?一个懦弱的男人,始终逃不出童年阴影,成年后继续无力反抗,做着婊子。是吗?
  我希望他坐牢,你认为我恨他,你对人心的揣测,真浮于表面。
  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诉说别人。
  我希望所有罪人坐牢,但我希望与他相依为命。
  雷尔夫看着弗兰,对方很快进入了状态,就好像弗兰的人格被他剥离出去了,他扮演着于连,平静外表下藏着不甘,他似乎在演绎他人的时候,活了过来。
  雷尔夫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弗兰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
  当礼堂的众人散去,弗兰脱下戏服回到了他熟悉的样子,他坐在舞台边缘俯视他,雷尔夫知道,如果不告诉弗兰那张照片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合作就到此结束了。
  “我的高层调查到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了。”
  “他是谁。”
  “在那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有任何关于你爷爷的记忆吗?”
  “为什么提这个,我没有,父亲说他很早之前死了……你什么意思?”
  雷尔夫看到那张冷漠的外皮出现了裂缝,他斟酌着开口,“我的高层调查到这个人的名字叫劳伦斯米勒。”
  “什么?”
  “是的,他是你的爷爷。”
  弗兰皱眉,没有回话。
  “我给你一个建议,不要回去问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一直往玛利亚疗养院寄钱,你的爷爷在那里已经疗养十几年了。”
  “你似乎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雷尔夫对上那双困惑的眼睛,他撒谎了
  “没有,这是组织对你的诚意,你考虑好跟我们合作了吗?”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第29章
  弗兰的记忆里从未见过他的爷爷,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爷爷的照片。父亲很少提起爷爷,只有在母亲忌日时会提起。
  弗兰看着校园外的晴空,然后坐上公交。他记得母亲忌日时父亲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也只有在这一天父亲才会漏出一点儿父爱。
  他会紧紧拥抱着我痛哭,我们的关系会在这一天前所未有的缓和。他的哭声十分压抑,那种悲伤从我的肩膀传导到我的身体,他一直叫着母亲的名字,每年都是如此。
  “我恨他……是他赶走了我的妻子……”
  颤抖的哭声里弗兰听清了这句话。
  “谁?”弗兰拥抱着这个脆弱的父亲。
  “我的父亲。”
  “为什么?”
  父亲没有再回话,而是更用力抱紧了他,萦绕在弗兰耳边的是父亲断断续续的哭声,这一天的父亲温柔又脆弱。
  也许父亲隐瞒爷爷存活的原因是,他恨他,但他们毕竟是父子,他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却也无法不管他。
  弗兰在父亲的嘴里从没有听过任何关于母亲的信息,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照片。值得高兴的是每年前往郊外的墓园时,弗兰可以看到母亲的遗照,她去世得很早,红发绿眼凝视着弗兰,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她在他的身上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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