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但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外面世界的人和那些强烈的灯光不一样,他们是灰暗的,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他看到金发的女孩表情麻木看着湖水,他看到衣服起球的妇人缓慢地行走,他看到穿着风衣的男人眉头皱得很深。
  街上的人似乎是一种表情,车灯在这样的画面中穿梭着,他忽然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也是怪异的,无数张脸汇成一样的麻木,高高的路灯像是剧本里描写的舞台灯光。
  可这样的灯光好像照不亮外面世界的演员们。
  “就好像灯光打在了泥土上……”维勒轻声说着。
  他尝试着摘下帽子,然后摘下口罩,他手指都在发抖,风卷着小雨吹过他的头发,他向这个世界投去凝视的目光,大家匆匆来去,没人注意到他。
  这是自由吗?
  从黑暗里,走到了灰暗里。
  这能算得上自由吗?
  这种冷漠的氛围里,谁也注意不到谁,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失望,可是——
  “这或许就是自由。”
  大道的另一端,礼堂的深红的帷幕拉开,剧场的灯光霎时变暗,灯和目光凝聚在了舞台中央,端庄美丽的夫人在女客与绅士中来回寒暄,华丽的衣饰、宾客的交谈,美丽的演员与喜悦的氛围让观众席收起了声音,画面里有人穿着黑色的神甫袍出现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雷尔夫听到了观众席的骚动。
  “等门第观念不再冲昏她的头脑,她自会重新来爱我。”
  那死气沉沉的躯壳蜕生出新的灵魂,艳丽的脸怨怼又依恋地看着舞台中央美丽的夫人,人群哗然。雷尔夫知道,在大多数外行人眼中,那张脸已经预示今晚的表演的成功。
  绿色的眼睛随着夫人的衣裙移动,那张白净的脸冷冰冰的,绿眼睛高傲地扫视台下的观众。
  于是雷尔夫看向台下时有一种错觉,被口罩遮住面庞的弗里克似乎在笑,他回头去看弗兰——
  神甫古板的袍子裹挟着他不甘的灵魂,这一切使得他过于美丽。
  帷幕拉上,礼炮声响起,帷幕再次拉开。
  没有人注意到礼堂的后门被悄悄打开了,混进来一个穿着奇怪,眼神迷茫的年轻人,乐声和欢呼声指引着年轻人的目光,他向舞台的方向看去——
  褪去古板的袍子,身姿颀长的青年穿着骑装,微微扬着下巴站在舞台上,嘴角泄露出他的志得意满,嘈杂的议论声无法破坏他眼中的得意,他转过头来看着观众,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几乎是瞬间就让维勒震住了。
  “弗兰米勒。”
  维勒不知道观众席在欢呼什么,但他看向舞台上那个人,全然陌生。
  熟悉的皮相,陌生的神情,像是另一个灵魂在他躯壳里复生,热闹的礼堂是一种另类的牢狱,这里人声鼎沸,掌声如潮扑涌向舞台。
  紧密的音乐里,弗兰从热闹的“街上”回到了瑞那府,他看起来很焦急,但又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里,蓝色的军装从他肩膀滑下,观众席又是一阵欢呼,维勒看到了弗兰换上了白色的袍子,转身前往教堂。
  身穿骑装和身穿袍子的弗兰似乎是两个人,志得意满的神情就像那身骑装一样被他褪去。他恭顺谦卑,像主最温顺的教子,他低头在另一位神甫的身旁,袍下腿上的马刺像是这出可笑伪装的漏洞,弗兰低头凝视着马刺,平静恭顺的皮囊下,是不能完全掩饰的野心。
  可维勒渐渐意识到,也许人们没有注意到弗兰那些表情,人们盯着他的脸,议论着他的皮囊。
  欢呼和掌声响起,他没有鼓掌,他盯着舞台上全情投入的那个陌生人,他败了兴,他居然一瞬间感觉那个陌生的弗兰有些可笑尴尬,或许可以说,可怜。
  接着,观众席中央有人站了起来,向着后门走来。维勒走到观众席的侧面坐下,然后悄悄看向后面,那个人的衣着看不清晰,脸上戴着口罩,但光凭那个轮廓就能让维勒明白那是谁,这一刻他的心跳很快。
  “所以你是他的什么?”
  舞台上弗兰和其他演员一起谢幕。
  “如果不是他的宠物,不是他的客人,不是他的情人,那你是什么?”
  弗兰被人群围着,他没有勇气也无法挤到前面去,礼堂的灯一瞬间全部打开了,黑暗无处遁形,维勒几乎是在灯亮的一瞬间就吓得躲到了凳子下。
  地面的脚步声很明显,人的声音似乎变远了一些,他不知道他待了多久,直到礼堂重新变得黑暗,他才爬了出来。
  锁了。他摸到后门的把手无法打开。
  我记得那些群演是从这出来的。
  维勒走上舞台接着发现通往后台的门也上锁了,他强行撞了几次门纹丝不动,这个门远比地下世界的门更牢靠,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慌张。
  如果等到明天有人来开门,我会被看到。
  他焦急得来回走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害怕被看到,但地面世界过强的灯光使他畏惧的那一刻,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也许我在地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越来越焦虑,他心里忍不住埋怨起人鱼的方法,但他知道,人鱼从不对他说谎,于是焦虑和愤怒的矛头便指向了弗兰,他几乎开始恨他。
  他明明知道弗里克才是一切的源头,但他此刻所有恶劣的情绪里只有弗兰米勒的名字,弗兰米勒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糟糕情绪。
  当他思考要不要敲碎窗户跑出去时,门响了。
  维勒一惊立刻躲到了帷幕的后面。
  紧接着,灯光打开了,明明只是观众席的灯亮了,维勒还是感到难受。昏暗里他看到了自己苍白的手,还有白色的头发,他没有来由一阵恶心。
  他不知道他究竟害怕什么,也许是因为外表的不同。地下的世界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而地上世界的人太过相似。
  可我并不是什么小偷,不是吗?
  我和那些学生年纪相差不大,我或许和他们看起来是一样的。
  即便这样想,他的理智还是被击溃了,因为脚步声正向他走来,他害怕得蹲了下来,抱紧了深红的帷幕,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是软弱的,就连他要杀人的时候,都从未像现在这样慌张。
  声音越来越近,他害怕得几乎半跪在地上,他的听觉变得模糊,心跳越来越快,视野开始动荡,他几乎记不起除了外表之外,他本就和正常人没有分别,他银白的头发垂了下来,他看到了他的发色,他恨得发抖。
  真正的自由真的是美好的吗?
  地面真的值得向往吗?
  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这样软弱的动摇,他恨起了所有人。
  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地面,太强的灯光就能让我畏惧。
  他在恐惧的逼迫下忘记了地下世界的龌龊肮脏,他忘了他为什么要跑出来。他贪恋起那份人人都是畸形的安全感,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时他害怕得无法喘息。
  帷幕被扯开了,他无处逃匿。
  “维勒……?”
  他匍匐在地上抬起头
  模糊动荡的视野里,灰绿的眼睛不够明亮,但那是唯一鲜艳的。
  他盯着那双眼,伸出手,想要这个画面停止晃荡,他看不清他的脸,他知道是他。
  他够不到他,但他蹲了下来,所以他能碰到他。
  柔软得让他发毛的手帕擦去了他下巴和嘴角的涎水,混乱的视线里,他第一次用知觉体会到了弗兰米勒这个人。
  他比他偏见里温柔。
  用视觉体会不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对他依然有偏见。但人脆弱时或许就是这样无耻可怜。
  他勾住了他的后颈,抱住了他。
  而弗兰没有说话,他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回抱了他,他的外套沾着雨水,他抱起来一点也不温暖。
  可又冷又静。
  第36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带你出来的?”
  弗兰拍了拍维勒的脑袋,但维勒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看得出来维勒似乎精神有些失常。
  弗兰试着推开身上的维勒,但维勒死死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指尖抓痛了弗兰,弗兰看着维勒的后脑勺,试探着开口,“……害怕光吗?”
  维勒没有回答,弗兰抱着维勒的后背慢慢站起身来,试图走到墙的那边关掉所有灯,无奈的是维勒将他越抱越紧,他根本就挪动不了。
  “我去把灯关了,可以吗?”
  面对这个甚至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儿的少年,弗兰实在是不知道做出任何安抚的举动,他把对方想象成街道上那些流浪猫,伸手挠了挠维勒白色的头发,但这个举动显然是无效的,维勒似乎很害怕跟他分开,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肩窝。
  好了,他似乎已经不害怕了。
  弗兰垂着眼睛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
  因为他又开始演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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