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弗兰扯下身上的黑色外衣丢给了西蒙,然后走进里间关上门换衣服。西蒙站在原地慢慢看向那件黑色的外衣,咖啡不小心洒在了那件外衣上,他慌慌张张放下茶杯,将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快走,只有四十六分钟了!算了我来开吧。”
弗兰的语速很快,一边扣外套的扣子一边噔噔蹬往楼上跑,西蒙将那件外套团起来丢沙发下面,“来了。”
弗兰简直头疼,西蒙带着眼镜以一种神游太空的架势错过了路口,还差点撞了人。万幸没有真的撞到行人,绕回学校也完全来得及。但弗兰很焦躁,因为弗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很久之前的“西蒙”。
看到那个呆傻木讷的音乐老师。
西蒙这副样子让他火冒三丈,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
“实在不行下次就让别人送我。”
“可这是我的工作。”
弗兰看着西蒙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他更看得惯西蒙平时那种扑克脸,也更喜欢西蒙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不想在这张脸三十六岁的脸上回忆二十四岁的年轻西蒙。
“是啊,你的工作。”弗兰拖长了调子。
要是以往西蒙可能会立即察觉到什么,然后闭嘴,但此时西蒙抓紧了方向盘却又觉得自己没有抓住方向盘,他的脑子塞满了太多零碎的想法,他整个人变得很笨拙。
“弗兰,不要参加这段时间的投票。”
“我成年了,这是我的权利。”
“是啊……是啊……”西蒙险些又错过路口。
弗兰皱眉盯着西蒙的侧脸,镜子里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上,一双不耐烦的绿眼睛和一双慌张的棕色眼睛。弗兰几乎是很敏锐,说出了西蒙内心的想法。
“因为我穿了维勒的衣服?”
西蒙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轻松了。
“是的。”
“这让你很忐忑吗?”
“是的。”
“可我身上哪一件不是弗里克的衣服呢?穿弗里克的衣服让你比较轻松吗?”
“……”
西蒙从后视镜观察弗兰,弗兰支着侧脸看着窗外,这是弗兰没有交谈兴趣的表现,愈来愈冷的风吹着他的额发,弗兰的眼神很平静。
“维勒他……”
后视镜里的弗兰,眼神散漫地扫了过来,西蒙斟酌着开口,“维勒他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性格,还有很多方面。”
“恶劣,爱装可怜,撒谎成性。”
“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
弗兰盯着后视镜,露出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西蒙看着后视镜,他很熟悉弗兰这种笑容,甚至可以说,他畏惧这种笑容,他知道接下来的话要见血才能让弗兰满意。
“就像我知道,为什么你最近对我的态度不像机器了。”
“为什么?”西蒙看着越来越近的校园,逼着自己去问。
“因为那天我求你的时候,我叫你西蒙,就像我六岁的时候一样。”
“就像我知道维勒是什么一样,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本性。”
“所以啊,不要觉得自己很聪明来提醒我。”
弗兰靠近驾驶位,手撑在西蒙耳边,盯着后视镜。
“我更喜欢你公事公办的样子,你的脑子里只有‘公事’的时候,你的行为和思维会更干脆利落,而你现在,实在是像个慌慌张张的学生。我不想在这张三十多岁的脸上,窥见二十四岁的你,你也不想吧。”
说完之后弗兰火速下车,他知道的,西蒙很喜欢他们之间说话剑拔弩张的感觉,虽然他不太懂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西蒙就是喜欢。
同样他也喜欢。
他很喜欢言语伤害西蒙的感觉,他喜欢看他这张不年轻的脸一瞬间的颓唐,他喜欢他言语重伤对方后,对方的沉默,他可太喜欢了。
更准确的形容词应该是痛快。
就像久闭的屋子猛地刮进凉风一样畅快。
弗兰几乎要笑了,他准备去学校里买一份报纸,路过学校艺术馆外的镜面外墙时,他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傲慢的,得意的,带着一点儿戾气,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教徒一样的脸上。
弗兰停下脚步凝视自己。
“奇怪……”
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的神态很像维勒,明明他们长得根本不像,但伤害西蒙后获得的心理满足,让他这一刻看起来很像维勒。
弗兰眨了眨眼,加快脚步,他在学校的书店购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走进通向上课地点的回廊。
“我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弗兰沉思着展开报纸,耳边传来遥远的呼唤,弗兰抬头,那一刻远处的声音变得清晰,绿茵地另一端的回廊上站着冲他挥舞着手的伊雷娜。
“弗兰!弗兰!”报纸在她手里挥舞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样。
弗兰忍不住笑了,伊雷娜呼唤着他,“看这个版面!”
弗兰展开报纸,林赛死亡的新闻和法尔州推举结果的新闻在同一个版面,弗兰的笑容僵硬了。
“不是,笨蛋!看这!”
伊雷娜指着报纸另一面,弗兰翻过报纸,一位短发中年女性的照片出现在报纸版面。
“你看到了吗弗兰!”
弗兰笑不出来,林赛的死讯投下巨大的阴影,远处伊雷娜挥动着手,寒风里她的笑容有些模糊,像熹微的光。
“埃康诺州的候选人是格蕾丝女士!”
“是女士!弗兰!哇呼!”
环形的古建筑里,伊雷娜在百年的石柱下欢呼,弗兰觉得很奇异。
仿佛她的声音挣脱了这片寂静的绿地,离开了斑驳的回廊,她高飞而去。
第42章
弗兰用力对伊雷娜挥了挥手,他勉强地笑着,法尔州的十月越来越冷,弗兰觉得整个校园都笼罩在冷色调里。
两人挥手作别之后,弗兰的余光里看到伊雷娜脸上没有了任何笑容,她的身影穿梭在白色石柱之间离去。
奇怪。
弗兰回头去看,伊雷娜的侧脸带着笑容,她的头发上绑着黑色的丝带,她抱着书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她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鲜亮的光。
弗兰心里面出现了这个不恰当的比喻,透过灰白的石柱,深绿枯黄交错的藤蔓去看伊雷娜的侧脸,确实会觉得十分鲜亮。
回到教室之后,弗兰一眼就看到了雷尔夫大少爷。并不是大少爷在这群同龄人里多么显眼,而是在一群穿着冲锋衣、针织衫的年轻群体里,大少爷穿着严肃的西装实在是诡异。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大少爷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弗兰将视线扫向其他空位,然后落座。但几分钟之后,弗兰身旁的桌子上被重重放了几本书,弗兰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光亮的皮鞋。
上帝……
弗兰翻开书,装作很忙的样子。
别跟我讲话,真的很丢人……
“喂。”
锃亮的皮鞋踢了踢弗兰的鞋边。
弗兰想离远一点,大少爷的话很轻很快地响起
“今天法尔州的候选人里,你可别选我的父亲。”
弗兰回头去看梳着背头的大少爷,只觉得离谱,“所以你穿成这样不是来给你爸拉票的吗?”
雷尔夫觉得弗兰这个逻辑很奇怪,他穿成什么样跟他父亲有什么关系。他皱着眉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联想?”
弗兰的手指隔着空气划过雷尔夫一丝不苟的头发,领带,西装扣子,“你知道自己穿得比候选者们还夸张吗?”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难道你也要竞选吗?”
“我要投票啊。”
弗兰有些无语,“你认为在联邦,或者是法尔州,你那一票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那是我对法尔州和联邦的态度。”
雷尔夫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弗兰逗笑了,但并不是抱着嘲笑的心态,而是觉得雷尔夫这句话很有意思。弗兰翻开报纸去看林赛的死讯,报纸上放了林赛豪宅起火前后的对比图,报纸上黑白色调的林赛保持着商人式的微笑,凝视着弗兰。
“很奇怪,明明这个人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是看到他死讯真是让人唏嘘。”雷尔夫说道。
弗兰看着林赛报纸上的那张脸,和他在酒吧见到的林赛气质完全不同,他私下见到的林赛没有那么成熟,整个人更像是街头醉一天、醒一天的年轻人。
“他昨晚动静可真大,他邀请了所有有头有脸的报社主编,还有很多电影明星,哦对,那些跟他关系要好的投资人也到了。”
弗兰看着报纸上的介绍,林赛在酒会中途离场,然后被烧死在休息室内,目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教授讲的话越来越难懂,没有一句进入弗兰的大脑,教室后排的学生们小声议论着林赛的死亡,话题愈发向危险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