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妈的!上帝!”女生抹了一把脸。
  弗兰看了几秒钟终于认出了趴在水族箱边缘的女生是谁——弗里克的妹妹。
  “该死的,快上来扶我!”
  弗兰走上高高的梯子,妮可拉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妆容后看起来稚嫩不少,漂亮的金色卷发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身上,她骂着脏话抓着弗兰的手爬了出来。
  “别动别动!我先下去!该死的!”
  弗兰看到妮可拉的膝盖被磕破了,但或许湿透的全身让她忽略了这一点儿,她颤巍巍从梯子上一点点挪下去,然后头也不回怒气冲冲走了。
  水声流动,弗兰回头,金发人鱼像是瓷娃娃一样安谧,趴在水族箱边缘眼神涣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人鱼缓慢抬头,机械一样歪了歪脑袋,“她掉了进来。”
  弗兰凝视着那张比例完美的脸,探究性的目光与茫然的眼神对峙,弗兰伸出手落在人鱼的嘴角边缘。
  “这里看起来像是有细微的疤痕?”人鱼的嘴角两边,仔细看的话有白色的疤痕。
  人鱼松开手落回了水底。
  水里浮出了其他人鱼,这些人鱼都比金发人鱼的年纪要小得多,弗兰皱起眉,这是个很不好的预兆。
  似乎这个地下世界里,年纪大的只剩下金发人鱼和维勒了。
  为了甩开西蒙,弗兰回到学校上了一节课之后从学校侧门溜了出去。
  弗兰走了很久确保没有人跟着他之后,他拦下计程车前往医生的住所。
  下车后他跑进任意一栋楼里悄悄观察楼下,然后下楼跑进另一栋楼,敲响里斯特医生家的门。
  咚咚咚
  整个楼里安静到只有敲门的声音,楼道里有灰尘的味道,这让弗兰感觉很焦躁。
  咚咚咚
  依然没有回应。
  “里斯特是我。”弗兰听着自己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弗兰收回了手,他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然后走到楼下看着被窗帘遮蔽的窗户。
  “他走了。”
  雪花混着雨水落在弗兰的脸上,他抬手擦去,他想起里斯特提起人鱼时那种困惑迷茫的眼神。
  里斯特说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鱼自杀了,弗兰隐隐约约猜测到也许里斯特明白了。
  资本家说人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自杀了,也许里斯特也看到了一样的现实。
  “也许林赛死的那天,他就走了。”弗兰仰视着禁闭的窗户,平静地说道。
  他没有愤怒的感觉,只觉得失落,雪花明明很轻,但他却觉得心里越来越重。朦胧的哭声变得清晰,弗兰看到了一对中年夫妇抱着照片走出了楼道。
  弗兰认出了那张照片。
  伊雷娜。
  抱着照片的女人和伊雷娜的五官很像,只是那发黄的脸上没有可爱的活力,她的眼圈周围青紫,半张脸肿胀得睁不开眼。她注意到弗兰的视线匆匆抬头,又立刻低头跟随在丈夫的身侧。
  我本不该有任何不满。
  女人的行为小心翼翼,像是黑色的影子沉默地跟随着男人。
  我得到了比这个世界上许多女性更多的尊重。
  男人坐进车里,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弗兰,在男人的骂声里坐进车里。
  弗兰抓紧了衣服外套,他难受得喉咙发紧,他一直以为伊雷娜成长于父母相对开明的和谐家庭。
  可此刻女人的惶恐的神态以及脸上的伤都在告诉弗兰,伊雷娜成长于什么样的家庭。
  我得到了比大多数女性更多的优待。
  车疾驰而去,弗兰愣怔地站在原地,伊雷娜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雪寂静得可怕。
  可这个国家有我的妈妈啊……
  “原来是这样。”
  不把妻子当人对待的男人怎么会真的爱着他的女儿呢?
  弗兰终于明白伊雷娜为什么说世界在恐吓她,为什么认为自己是体面的宠物。
  “因为你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尊重,而你明白你已经是这个社会最体面的女性之一。”
  “原来如此。”
  这一刻弗兰忽然明白,这样一个就读于联邦最高学府的女性为什么选择死去。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地面堆积的雪,眼前白茫茫的雪让他感到迷惑,他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走下去,一双黑色的靴子向他靠近。
  “你跟踪我吗?”
  “我只是认为你会在这。”
  雷尔夫举着黑色的伞看着蹲在地上的弗兰,轻声说道,“里斯特离开了。”
  弗兰一动不动看着那些雪。
  “我的搭档和林赛一起死了。”雷尔夫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赛想转交给我的那些证据,也许就在那场大火里……”弗兰抱紧了自己,“是弗里克家族的手笔吗?”
  “是的。”
  “里斯特是在林赛死的第二天离开的吗?”
  “是的。”
  “明天女神像下的事不会出现在任何报道里对吗?”
  “是。”
  弗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脑子里却很冷静,冷静到感觉不到愤怒,“这样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的搭档,曾是我的道路引导者之一……”雷尔夫声音缓慢,“组织希望你成为我的新搭档。”
  “你想做我的引导者吗?我对任何团体毫无兴趣。”
  “我的领袖认为,你是我的引导者。”
  弗兰抬起了头,雷尔夫眼眶发红,俯视着他,“我能引导你什么?更何况,我也不是你们群体中的一员。”
  “领袖认为,你的行为和动机,会引导我走更远。”
  “我看得出你并不认可我,我想你曾经的引导者是十分优秀的人。而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雷尔夫眼睛里有眼泪,他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不认可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我想知道里斯特走了,林赛死了,那些证据没有了,那些女性死了……而你,你在想什么?”
  弗兰看着那只被冻红的手死死握着伞柄,他看到那双眼睛透出迷茫和痛苦。雷尔夫像是娇纵的小孩被丢弃在雪地里,他死死看着一个乞丐,心不甘情不愿,却要从乞丐这里得到一个方向。
  可我同样失望困苦。
  “如果林赛的罪证真的全部没了。”
  “我想去重新搜集证据……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的组织混杂了太多的人,我没办法信任你的组织,但是雷尔夫。”弗兰想起了那张郑重其事的弃权票。
  他仰视着雷尔夫,“你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雷尔夫没有说话他注视着紧紧抱着自己双臂的弗兰。
  黑色的伞向弗兰倾斜了。
  “你不应该不吃东西,父亲知道后会不高兴的。”
  维勒站在水箱下仰视着人鱼,人鱼闻言拨动着水,懒洋洋回答,“我只是今天不高兴罢了。”
  “我以为你今天很高兴。”
  “是吗?”
  “你把父亲的妹妹拽进了水箱里,你从不这样做的。”
  人鱼拨动着水没什么表情,维勒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出去的,我向你保证。”
  “你真觉得你能完成父亲的任务吗?”
  维勒有些生气,他笑了歪了歪头,“我为什么不能觉得?”
  人鱼爬在玻璃边缘,眯着眼睛俯视着他,声音冷硬,“维勒,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还没开口人鱼继续说,“你根本不知道。你所看到的喜欢是欲望,你误以为怜悯能产生不一样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那你见过吗?那些医生,研究员,你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喜欢?”
  人鱼笑了,没有接他的话,“你觉得弗兰米勒对你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他对谁都怜悯?”
  “他沉默或者流泪的时刻,他有对你倾诉过任何事情吗?从未不是吗?”
  “维勒,喜欢是具备入侵性的,只有侵入一个人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喜欢。在和弗兰米勒相处之前,我从不想泼你冷水,但你根本做不到父亲要求的事情。他不会因为你足够漂亮就喜欢你,更不会因为可怜你而喜欢你。”
  “我当然能办到!”
  “那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维勒没有说话,人鱼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很遗憾,似乎在怜悯什么,她用她难得温柔的语调告诉他。
  “在这场入侵里你不再能扮演侵略者,你必须是臣服者。”
  “我当然可以做到。”
  人鱼没有说话了,他看着少年那双奇特的眼睛,里面的痛恨和欲望几乎满溢,她知道他此刻并不理智。
  “我们一定会离开。”
  人鱼松开了手沉入水里。
  第48章
  “其实今天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雷尔夫的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神经质地敲击,弗兰看着眼前的红灯,他知道会是一件让自己为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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