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车行驶了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西蒙有很多话想说。绕过岔路口之后,很快就能看到工厂的轮廓,车的速度在放慢,弗兰抬头盯着西蒙的后脑勺,他在等他开口。
“先生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理会你有没有当家教。”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要回到这,我知道你最近在学校申请了新宿舍。”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回到这?”
问题轻飘飘抛了回去,西蒙沉默了很久,“不要做错事。”
弗兰心平气和听着,难得没有冷嘲,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知道是对是错,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性会做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养的,你很清楚那个地方没有什么正常人,这样的环境下谁能是干净纯洁的天使呢?你知道他才多大年纪就开始把那些医生、家庭教师耍着玩吗?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吗?你以为你能改变他?你所看到的他只是弗里克规则下,他伪装出的新样子,你明明一直很聪明!”西蒙越说越激动。
“所以我能苛责他吗?”
弗兰轻微的声音,就像他整日恹恹的神情一样,没什么起伏。西蒙想到弗里克曾说弗兰不会爱上任何人,充其量是喜欢和怜悯,但此刻西蒙觉得那种怜悯很危险。
车停下了,雪花飘在弗兰的头发上,弗兰进入休息室换上了衣服,走向地下。人鱼穿着华美的黑裙趴在水族箱上俯视他,水滴断断续续坠落地面,弗兰觉得人鱼肃穆得像是参加一场葬礼。
许久没有打开的门,再次在他手中推开,门口燃烧的蜡烛,似乎在等着他。
他举起烛台,穿过那些诡异的画,走向熟悉的客厅,熟悉的人站在那同样举着蜡烛。
“好久不见了,老师。”
他走到他跟前弯下腰,牵起他的手,冰冷的吻落在他的手背。
“弗里克希望我诱惑你,得到你的喜爱,我是他留下你以及报复你的手段。”
弗兰垂着眼睛看着慢慢抬起头的少年,“还有呢?”
“我知道雷尔夫的行踪,并不是从西蒙那得来的消息,对不起,我骗了你。我能混入那场活祭晚宴,你也猜到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弗里克。”
弗兰放下烛台坐下,维勒坐在他的正对面,两个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坐下交谈。
“弗兰,狩猎游戏不是我求生的唯一途径,我知道你认识林赛,在你到来之前,我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可惜他消失了。”
弗兰全身骤然变冷,他想起了林赛手上关于维勒的那份资料。
“不过接替他工作的那位女士,我想你应该也认识,她叫贝拉,人鱼说,她最近在跟你联系。”
“林赛和她要你们帮他们做些什么?”
弗兰的声音很严肃,维勒却似乎并不当一回事,“收集一些照片。”
“他们向你们承诺了什么?”
“他们许诺帮我和人鱼离开,”维勒笑着,眼神很轻蔑,“人鱼很信任他们,其实我并不信任,一个商人,一个演员。”
弗兰气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的手腕在轻微发抖,他焦虑得坐立难安,该死的,他觉得他和维勒简直是为了同一份薪水,付出了双份的劳动。
“你们不可能长期接触到这两个人,谁是你们的线人?”
“莎拉。”
弗兰气到了极点,那个曾在他报警时冷嘲热讽的女人,那个在书架后与维勒暧昧的女人。
他现在反倒不气维勒曾经装过的可怜,说过的谎话,他摁住自己的手,冷静地发问,“你替他们收集了多久的照片?”
“快两年。”
“上一次上轮船也是为了这件事?”
“不全是,没成年之前所有的宠物都会上船。”
“一个成年了和你玩暧昧的线人?以及两年了没给你实质性好处的商人和演员?”弗兰咬着牙,几乎要被气笑了,“你对我撒谎耍心机的时候可聪明多了。”
“半年多之前我和人鱼确实有机会逃走,但那辆运输宠物的车,在接走我们之前失踪了。从那之后我和人鱼开始寻找别的逃亡办法,再之后你出现了……”
维勒微妙的停顿,弗兰知道自己是他逃走的新手段。
“贝拉很了解我跟雷尔夫的行动?”
维勒点点头,“林赛和雷尔夫曾经的搭档关系密切,我想他们应该跟自由与公正组织有关系。”
“你知道的挺多。”
“那老师你呢,为什么要上船,为什么去那个晚宴。”
嘴上叫着老师,语气倒是很不客气,“收集罪证。”
“我问的是原因,不是这个。”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其余的原因……自由,还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弗兰不打算细说,维勒也没有追问,弗兰起身准备结束这场坦白,“我很高兴你对我坦诚,很晚了,休息吧。”
维勒一动不动,弗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冷静的语调,“你只有这些想说吗?”
“是的。”
“这就是你回来的全部理由?”
弗兰又走了几步,身后的语调无法冷静了,“你回来只有这些想说的吗?”
弗兰停顿了一下脚步继续走,维勒爆发了,“不许走!”
弗兰没有管,维勒语调陡然变低,“走慢一点儿,老师,走慢一点儿。”
弗兰停住脚步,他站了几秒钟,才回头看维勒,维勒表现得很庄重,他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翻开纸,低垂着头,然后抬眼去看他,弗兰忽然觉得害怕。
情绪在密闭的空间里似乎能轻易共振,他看到维勒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有些嘲讽地笑着,信纸被烛火点燃,很快变成一团黑色的东西。
“接着逃避吧,弗兰米勒。”
维勒摇摇头仍在微笑。
“逃避吧。”
“没有让你感到恐惧的东西了。”
第89章
不要去问那封信是什么,弗兰,什么都不要问。
弗兰,立即往前走。
弗兰,立即走。
立即走。
弗兰伸手抓紧沙发边缘,他知道令他恐惧的不是那封信写了什么,而是维勒抬眼看他时的勇气和认真。
他不知道自己那么紧张的样子倒让少年觉得他可怜,他只看到维勒对他笑了一下,他注意到维勒银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尾扎着绿色的缎带,衣服很庄重得体。
“我没有逼你,弗兰米勒。”
长长的白色睫毛扇动,粉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笑着问他,声音里却有了一点儿不作伪的委屈,“既然如此,为什么把那些胶片送给我呢?”
“你有答案吗?弗兰米勒。”
平时维勒只是装委屈就能让他妥协,现在他察觉到维勒真的委屈时,喉咙就像被堵住一样。
“因为人鱼说……”
弗兰沉默了,维勒又笑起来,无可奈何一样,“这个理由能欺骗自己吗,弗兰?”
“我不明白的是,我觉得该委屈疑惑的是我,为什么老师看起来那么可怜呢?”
维勒往前走了一步,弗兰想后退却被喝止,“不要后退,我不喜欢。”
沙发柔软的皮质在他手心几乎被抓挠撕破,弗兰的心跳很快,维勒一直盯着他,他很害怕这种眼神却硬生生迎接住,他觉得自己很矛盾可笑,不该给希望又不肯让他失望。在这种矛盾的内心斗争中,维勒先一步妥协,他软着声音开口。
“你不要走,因为我喜欢你走向我的脚步声。”
柔软的皮质终于被抓挠出裂口,弗兰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裂口,最后一点点抬头去凝视维勒,维勒的眼神很复杂,弗兰几乎觉得自己在被他可怜。
“我不需要那张信纸,我只是认为这样更庄重,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着,弗兰,不要那么可怜地看着我,你必须认真听着,就当我在欺负你吧,老师。”
弗兰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站了很久,最终点头。
“收到那些胶片之后,我看了很久,我幻想了很多……”
“你也许不会理解,可我又觉得,你明明应该理解。”
“我整个夜晚反复看着那些胶片,公路,车,道路旁的树结着橙色的果子,和法尔州完全不同的世界,黄色的公路线延伸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我幻想过很多次的自由一样,也许这就是自由的具象,你多么了解我啊。”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张山峰的胶片,光影里高高的太阳西沉,巨大的山影吞没湖边的牛羊,像是戏剧社的帷幕一样,于是我整夜都在想你……”
“我总是幻想帷幕拉上之前,你扮演着别人的人生,游刃有余和舞台上的演员暧昧。幻想着帷幕拉上之后,在如此嘈杂的真实世界里,你会不会顶着各色诧异的目光走向我呢?就像你在黑暗里走向我一样,在光明的世界,你也会走向我吗?”
“我幻想着你走向我时,人们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不屑、嘲笑、探究,你会就这样走向我吗?如果我想吻你,你愿意吗?我幻想着你走向我,然后我们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