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在想什么克洛托?”
  “你爱我吗?”
  人鱼不言,只是微笑,妮可拉坐在边缘摇摇欲坠,她伸手捧着人鱼的脸,拇指拂去她脸上的水痕。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你在想什么?”
  “你爱我吗?”
  “你如果爱我,为什么要割伤我?”
  人鱼露出带着邪气的笑容,在妮可拉眼里,她更像传说里的生命体,苍白又湿漉漉的手指勾住她的脖子。
  “因为想毁了你,亲爱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妮可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哭腔。
  爱怜的吻亲了亲她的眼皮,动人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传来。
  “如果你今天速度够快,夜里抵达达荷独立州,你也许能听到我的心声。”
  平时虽然只顾着吃喝玩乐,但独立州的女性运动沸沸扬扬,妮可拉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耳闻的,她诧异地看着她的恋人,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你也许能在共同的声音里,听到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高跟鞋猛踩,粉色的跑车冲出工厂,一路上无数的车为她避让,细雪的夜里轰鸣声直逼法尔州机场。
  人鱼坐在水族箱边缘,手指抚摸刚刚妮可拉刚刚紧紧抓住的玻璃边缘,她微笑着回味着妮可拉和她接吻时紧张的样子。
  她潜入水里,水底的景观贝壳下压着她的油画,模糊不清的颜料混乱成一团,至于画的原貌是什么,永远不得知了。
  人鱼冷漠地举着画看着头顶微弱的光源,油画似乎扭曲成夜幕下,某出好戏的幕布,她微笑着把画抱在怀里,指尖用力,画面撕裂,远方的幕布拉开了——
  “贝拉!贝拉!”
  第98章
  洁白的纱裙没入水中,像是泡沫一样消失在水族箱水面,贝拉在水中扯开了白色的纱,露出包裹在内的蓝色裙子,她露出曼妙的双腿,在水中自如地行走。
  达荷独立州下着雨,黑色的高跟鞋从车上走下,鞋跟溅起地面的积雨,水花四溅又隐没入泥泞。
  贝拉戴着黑色的假发,台下沸腾的人群举着望远镜,观赏她美丽的皮囊。妮可拉披着大衣进入二楼,她举起望远镜,那张截然不同的皮囊上,她看到了九分相似的神态。
  懵懂的贝拉绕着头发,仰着头盯着水面,舞台空中降下许多穿着白大褂戏服的男人。男人古怪地冲水面尖啸,他们的手里有莎士比亚的作品、有伏尔泰的作品、有黑塞的作品……
  他们晃动着手中的书籍,念念有词,像是用蜜糖逗弄人鱼。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人生而平等……”
  “……但我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水中的贝拉盯着空中旋转着的男人们,她欣喜地拽着洁白的纱,跟随着旋转,在水中她是洁白的浪花。
  “于是,所有女性都不可避免经历人生第一次天真的代价。”
  达荷独立州的另一端,詹妮弗柯林斯正在一个人下棋,她的桌上是已经接通的座机。
  詹妮弗柯林斯笑了,眼角泛起细纹,“这种代价是——智慧和启蒙的解释权在男人的手里。”
  贝拉浮出水面,高高扬起洁白的手臂,空中的男人们不断哂笑,展开了手中棕色精装的书籍,从贝拉的视角望去,她的天空是空白的纸张。
  高空的男人猛然下坠捂住贝拉的唇,贝拉被摁进无尽的深海。
  贝拉安静地坠落,她还水族箱底端合上眼睛,白色的绸缎向上漂浮,伴随着变得绵长的音乐,男主角登场了。
  他敲了敲水族箱唤醒了沉睡的贝拉。
  隔着水面缠绵的香吻,贝拉在水中舞蹈,男主角在玻璃外的世界,最后男主角来到了水族箱的边缘,贝拉伸出渴望的手,她浮出水面,眼神坚定。
  “youranswer?”
  男人回答的声音被乐声淹没,他微笑着跃入水中,抱紧了贝拉,无数红色的玫瑰冲着水族箱坠下,贝拉也在坠落,灯光变红。
  “然后就是这世上的女性经历过无数次,最可怕的骗局,无数女性都曾以为被爱。”
  此时弗兰坐上黑色的车,他浑身发抖,当车路过里夫大道时,灯光照亮了里夫大道雪地里无数的传单,弗兰叫停了车,他走向雪地。雪地上的撕裂的传单和血迹向他证明着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他捡起那些传单,强奸、殴打致残、致死……不予受理……抚养权剥夺……
  无数无声的字传递着剧烈的呐喊。
  无数不予受理的案例,淹没在雪地中。
  水底的贝拉在红色的玫瑰和灯光中睁开眼,男主角的手轻轻抚摸的她的腹部,灯光一红一暗,灯影剧烈频闪,贝拉无声张开唇,惊恐地看着观众席,灯光全红,她腰间荡开的绸缎像血一样蔓延。
  灯光一暗一明
  贝拉的双腿变成人鱼的样子。
  而男人迈着健全的双腿旋步,离开了红色的舞台。
  高亢的弦乐淹没了贝拉的哭喊,激烈鼓点中,贝拉摘下头发上的簪子,舞台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演员,他们围猎着水箱中的贝拉,贝拉握着簪子露出挑衅又魅惑的笑容。
  “救赎自我的时刻,也要杀死一部分的自我。我知道你们会怎样评价,”詹妮弗柯林斯冷笑,“疯女人。”
  “疯女人!”
  “疯女人!下贱!”
  “疯子!”
  弗兰站在雪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中,有衣着得体的绅士,有穿着朴素的夫妻俩,有学生模样的男生们,他愣怔地盯着雪地上的血迹,听着那些不同的声音汇成同样的刻薄。
  “她可以是美丽的,愚蠢的,可怜的,弱小的,却不能是聪明的,果敢的。她最好像人鱼一样,行走陆地时不会说话。”
  “所以她疯的时候,才被看到了。”
  贝拉爬出水族箱,顺着梯子往下滑,妮可拉的心悬了起来,地面和贝拉的身上没有保护措施,最终贝拉失手摔在了地面,乐声停止了。
  舞台下惊呼,妮可拉掉了眼泪。
  “你掀起那么多骚动,究竟为了什么?”
  听筒里终于传出了男人的声音,詹妮弗柯林斯很平静,男人的质问在她意料之中。
  “为什么,你果然要问为什么。”
  詹妮弗柯林斯看着窗外的雨幕,微笑着迎接着结局。
  “为了这个国家机器中,无数你这样的人,再也不能向下一代女性质询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为什么’。”
  贝拉摔得全身发抖,她颤抖着在地上爬动,灯光把舞台照得一半黑一半白,她的黑发笼罩在如月的灯光中,身躯在黑暗里。
  远方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舞台上的贝拉高高举起匕首,她的半身在光明里,半身在黑暗中,她眼神没有任何犹豫,灯光让那把匕首闪着银光。
  她斩下她了的尾巴,还给了黑暗。
  第99章
  弗兰站在水族箱下,紧紧盯着水箱中的人鱼,从玻璃上,他看到了一个比人鱼更苍白的自己。
  人鱼绕着头发,趴在水箱边缘,她发丝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弗兰脸上,她哼着歌,像是精致的玩偶。
  弗兰的手碰到梯子,人鱼的歌声变成了另一个调子。他攀爬上高高的梯子,走到人鱼跟前,人鱼扬着脸,金色的头发托着巴掌大小的脸,她的绿眼睛很漂亮,此刻却让弗兰毛骨悚然。
  一重又一重的悲剧紧密相连,弗兰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指尖距离人鱼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他察觉到自己在害怕。
  人鱼对他不设防备地笑着。
  他收回手,人鱼抓住了他的手腕,苍白潮湿的指节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人鱼撩起眼皮,向上看着他,接着,她遽然下坠,弗兰被她压向水箱底端。
  弗兰没有挣扎,他无法在水下睁开眼睛,又感觉万分疲倦。一种迫近的危机感自上而下,他伸手没有碰到人鱼,腰被紧紧抱住,他被迫不断下坠。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腰上另一道力量松懈,弗兰被带出水面。
  “你为什么要爬上梯子,你不该这样做。”
  维勒抹去了他睫毛上的水珠,神色不大高兴,弗兰没有说话看着水底的人鱼,维勒把他抱出水箱。
  “你不应该这样做,对这里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该靠的太近,你之前不会这样做的。”
  水珠从弗兰睫毛落下,他一言不发,维勒的神情软化了,维勒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
  “可怜。”
  弗兰被拽着往前走,他控制不住往后看,眼泪混在水里,他神色冷静就像被水刺激到眼睛一样。他平静地掉眼泪,人鱼在不远处观察着他。
  “好了,不要看了。”
  门关上之后,维勒加快了步伐,“快去换衣服。”
  “她的嘴唇两边,有白色的疤痕,你知道为什么吗?”
  维勒拿着毛巾擦着弗兰头发上的水,弗兰睁着绿色的眼睛观察着维勒,感受到这种隐秘的观察之后维勒笑了,他微微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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