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知道的家庭,大都爱恨参半,也许父母与子女之间都是这样。”
“那你认为,这正常吗?”
西蒙又开始不说话。
“多数家庭都是这样,就能算正常吗?我觉得很荒谬。”
西蒙不接话。
“我一直有一件事很好奇,”看着窗外烂尾的高楼弗兰问到,“你当年把我塞进车里,弗里克给你的奖励,让你衣着变得体面起来。”
弗兰看到西蒙的手抓紧方向盘,“放轻松,我并不是在讨伐你。我只是很好奇,我父亲把我卖了那么多年,怎么也没住上法尔州的好房子?我和他仍在破楼里。”
“他从我身上赚到的钱,扒走的大衣,掳走的手表,早够他在市中心买上好房,更别提他在弗里克的制药厂内有一份好工作,勉强算得上社会中产。可这些年他穿得连纺织厂女工都不如。”
“我不止一次怀疑他是不是在赌博,可一个赌博的人怎么会掏钱维持一家福利院的运行?赌鬼的每一分钱,只会在赌桌上。”
西蒙沉着脸,后视镜里他看到弗兰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
“我觉得你是知道他的钱花去哪了,我实在是好奇。弗里克在我的吃穿用度上很大方,他从我手里卷走每一分钱,到底去哪了?”
“他喝着最便宜的酒,每次都吐个不停。他像个赌鬼一样把我衣服拿去卖,但又没有在赌博。这很奇怪不是吗?”
“你能告诉我那些钱去哪了吗?他到底要干什么?”弗兰观察着西蒙,像是观察动物一样,他知道西蒙一定知道,“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你不用那么紧张。”
下车后西蒙破天荒主动提起当年的事,“……你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我不想知道,更不想知道你是出于走投无路把我塞进车里,我不想听见这样的故事,令人发笑。”
弗兰偏头,脸上没有愤怒和痛苦,“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我已经被迫买单了。”
弗兰走进熟悉的楼道,打开熟悉的门,男人的金发变得脏兮兮,纱布蒙着右眼。
浑浊的酒气唤醒身体里的记忆,几乎是闻到这样的味道弗兰就开始幻痛,他和男人对视着,男人露出发黄的牙齿,弗兰皱眉。
“觉得很恶心是吗?”男人看懂了弗兰的嫌恶。
“你妈妈活着的时候见不惯任何不干净的东西。盥洗室必须干净,窗帘必须干净,当年读书的时候大家都很穷,她衣服洗得发白,实验室里每个人白大褂都脏,只有她的最干净。”
“你有什么脸面提我的母亲?”弗兰寒声。
“是啊,是啊……”
男人点点头,表情陡然狰狞,酒瓶冲弗兰砸过来,弗兰躲开了,男人的怒火让他轻微发抖。
“她生下你没养过你一天就去自杀了!如果她活在这种狗一样的生活里,她会做得比我好半分吗?!”
“我的人生,早被你们三个婊子毁了!”
“如果我是婊子,也是被你卖出去的,她没养过我一天,但你不配说她……还有,爷爷在哪?”
浑浊的眼睛出现了迷茫,然后露出狰狞的笑。
“噢,我忘了。”
“是四个婊子,毁了我的人生。”
第97章
“四个?”
“你刚刚说的四个是哪四个?”
弗兰脸上满是困惑,他的脸色越来越冷,他往前走了一步,“回答我,哪四个?”
男人手肘撑着沙发,酗酒无度的躯壳从沙发上滑下来,男人看着面前的黑色鞋子,慢慢看向那双修长的腿,又看着那张和妻子高度相似的面孔。
毫无疑问,弗兰糅合了他和他妻子的长处。男人迷茫地看着弗兰的脸,从弗兰的身形上窥见一个年轻的自己。
嫉妒,怎么会不嫉妒。
恨?怎么会不恨呢?
要说爱吗?哪有父亲能一点儿也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可真的太恨了。
相似的血肉,不一样的思想,他怎么就不能完全像自己呢?他怎么就那么清高?偏偏他那么清高?!
太恨了!
弗兰看着那头金发低垂在自己跟前,男人笑得发抖,他知道自己是很敏感的人,他更知道他的父亲在恨他,那么明显的恨意从男人眼里传递过来,弗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这是父母动用特权施予的酷刑。
“我问你,谁是第四个人?”
“我问你。”
弗兰发抖了,男人的冷酷和恨意让他支撑不下去,他知道男人就是在故意激怒他。
“我问你,谁、是、第、四、个?!”
男人仰着头,轮廓依稀能看出他年轻时候多么漂亮,他的嘴里满是酒的臭气,他咧嘴笑着,“你觉得我毁了你?你恨过很多次,你恨过我这样的人是你的父亲吧?”
“你认为自己很优秀是吗?认为自己考上联邦最好的学校,认为自己拿了全优奖……认为这些都很了不起是吗?你无数次怨恨我这样廉价的父亲拖累了你是吗?”
“弗兰,这才哪到哪啊……”男人支起身体,残酷轻蔑,“二十多年前我也很年轻,我也曾考入你的学校,我也曾拿了整个学生时期的全优,谁不是呢弗兰?你无数次怨恨过的我,也曾是你现在这样的样子,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这样吗?”
“不,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送我的孩子去当婊子。”弗兰含着泪,刻薄地回敬男人。
“不一样,是啊不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弗兰!二十多年前刚走进社会的我愿意是这样吗?!你迄今为止为钱痛苦过任何一次吗?你还没有做成婊子就感觉痛苦,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为钱宁愿做婊子是什么感受?!而这种感受,你爷爷不会明白,你妈不会明白,你更不会明白,只有我明白,你在痛苦里还能清高的仰头,是因为我在弯腰!”
“你在弯腰?!”
“你妈就不该自杀,她应该活着感受这种痛苦!你妈就该活着感受一下宁愿做婊子却做不成婊子的滋味!她就该感受一下一分钱压死人的滋味!”
“你也配跟我提钱?”弗兰逼着自己忍住眼泪,他一件件跟男人细数,“弗里克给我的钱全在你的手里,你手里漏出的钱只够我每个月一天两餐。你觉得我怎么会没有吃饭的地方呢?只要坐在弗里克的车里笑一笑,只要坐在弗里克的豪宅里,我有什么吃不到的呢?事实上我总在呕吐,我只要坐在他的跟前就控制不住想吐!而你认为这是矫情。”
“我那时候才几岁?嗯?我还没有十岁,吃饭要靠司机给我偷偷带,你知道我从他手里接过食物的时候多想杀了他吗?我恨不得掐死他!那双手把我摁进弗里克的车里,而我为了食物,又要接受他戴着愧意的施舍。我为钱何止在做婊子,我在做狗!”
“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过得确实不错,你还不知道做狗是什么滋味……别这么恨我,我的儿子……”男人笑着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弗兰的脸,羞辱的意味很明显,“我真的对你很不错了。”
“十八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觉得羽翼丰满了,觉得不想苟且生活下去了,想要追求自由了,很正常,谁不是呢?但十八岁了,也该看看现实生活了,你不是问我还有一个婊子是谁吗,你长大了,我也不瞒着你,但你记住,这是你逼我的。”
“儿子,是你在逼我。”
恨意和怜悯同时出现在男人的脸上,他摇摇头,笑了一声,“你不是我和你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你母亲一直以为第一个孩子死了,实际上不是。”
“那是一个畸形胎,是一个女孩子,生下她的时候我曾经萌生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也要养活她。”
男人发着抖笑着,想要摸出一根烟却失败了,“没有哪个父亲希望卖自己的孩子去当婊子,可哪有那么多无论如何,这是一分钱压死人的社会。”
“她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比爱你更爱她,可那又能如何,你说你在做婊子,那她算什么?你在发抖啊弗兰,你已经见过她了,也知道她是谁了,她还好吗?她不知道你是谁,现在你知道她是谁了。”
“你知道她是谁了,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你的姐姐,这是你逼我告诉你的!”
弗兰看着崩溃流泪的男人。
“你终于知道她是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细密的气泡涌上水族箱表面,金发随裙子荡开,畸形的腿淹没在水底,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妮可拉盯着水下诱惑她的海妖,她颤抖着手抚摸自己冰冷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人鱼在水下拿着匕首冲她笑。妮可拉眨了一下眼,她那双一眼就可以看穿思想的眼睛变得深幽。
“你明明希望我进入水里,为什么又要伤害我,你在想什么?”
人鱼微笑着回应了她的召唤,她浮出水面,扬着脸给了她一个吻,妮可拉的睫毛不安地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