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掌柜诱哄着晴哥儿,说是先送他个小礼,待着过节时再与他送更为贵重的礼物。
  “你这样年轻一个好哥儿,终日里头苦熬着做些累活儿,我瞧着只心疼得很,时时想着不能救你出水火,夜里头都想得睡不着。”
  “只要你肯,往后我从私账上另拨一份高过现在两倍的月钱与你。再打外头巷子里赁下一间大屋教你舒坦住着,我只得了空子,就来寻你。”
  晴哥儿遭吓了一大跳,虽这掌柜时也趁着没人时要骚情他几句,却从不见哪回说得这样直白。
  他素来是晓得这人是个甚么秉性,如何敢接他的东西,时下又还诱哄着与他私通做个养在外头的,他再傻也不会去做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连是拒了他。
  怕是眼见男男女女广相会的荷月节在即,教人是发了春儿,谁晓这掌柜色心起来浑然甚么都不顾了,见晴哥儿不应,立就换了一副嘴脸。
  “我好是一腔子热心捧给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且与你说明,你若好的不肯,也便别怪我这处留不得你,过了今日你就别在我这处来了。”
  谁晓这厢掌柜娘子闻着声儿便跳了出来,上前就甩了晴哥儿两个巴掌,大骂他小蹄子不知廉耻勾人。
  晴哥儿哭着解释,说明情由,谁知那恶妇却向着自个儿丈夫,只骂晴哥儿,她心头怨憎丈夫,却又存着爱意,火气便都朝着素日里头本就软和的晴哥儿发。
  “她借着说我偷她银簪子,将我一通好打赶了出来,上月里的工钱也不肯结我。说是要还敢生事闹,就去府衙告我偷东家钱银,教我下牢。”
  晴哥儿说来心头只觉委屈,想是辩,可却又无力与这样的霸道人物争。
  时下不仅丢了活儿,不得工钱,还挨了一顿打。
  书瑞听罢事情始末,气愤的不行。
  那对豺狼夫妻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先前就有些担心晴哥儿,倒不想没得多少日子就真出了事。
  他实是心疼晴哥儿一场,素日里尽心尽力的做好些活儿,却还受东家这样多的委屈欺辱。
  他轻轻用帕子擦了擦他的眼睛,宽慰了人好几句。
  罢了,又道:“这事错不在你,晴哥儿你不当自责。他们这般恶行,若等天收,尚且不知得甚么时候了,时下你得讨回个公道才是,再是不能忍了!”
  晴哥儿苦楚道:“咱没权没势,爹和兄弟这般男丁又在外头,如何敢上门去生事的,他们凶恶,只怕到时反还多吃些亏。”
  书瑞却摇头:“傻哥儿,那夫妻俩便是拿捏住了你的和软性子,知晓你遇事不敢声张,这才打你吓唬你。若是换做个秉性硬的,你看他们敢是不敢!”
  “这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你在理,伤是做不得假的,工钱也确实是过了日子都没结你的。一纸状书,将他告到府衙去,他越是恐吓你不许去闹事,说要过公堂,其实心里头便是怕你将事情闹去府衙上。”
  “你想想看,真要上府衙谁吃亏?他们行商要吃了这样的官司,对外的口碑一落千丈,定然会损失更大。断案的府公又不是傻子,轻易怎得他们这样的恶商蒙骗?现今律法完备,对那般恶商惩处是十分严厉的。”
  书瑞劝说道:“你辛苦与他们做事,勤勤恳恳,他俩给你的工钱也并不高,克扣还不足,竟还侮你打你,如今你忍下了这口恶气,他们对外只怕还说你手脚不干净,品性也不端,这才辞退了赶走的。
  这教那些不知情由的人听了作何想,他日你谋旁的差事,打听到你在上处做工如此教人辞退,如何又还敢用你?”
  晴哥儿听罢,攥紧了书瑞的手:“我也是怕这些。可我不敢过公堂,怕对着那些威严的官爷,说不清话。”
  “官爷那也是寻常人,你见他威严那是因着要为人主持公道,素日私下还不是与你一般的吃饭喝水睡觉。
  再不然,你没见过官,胆子小,怕弄不明白事,那就请个讼师与你打官司,他们口齿伶俐,甚么都会为你说明,都不肖你如何张口。”
  书瑞道:“如今太平年间,读书人多,不少从了讼师一行,讼师多,价格便不那般高了。咱们平头老百姓鲜少起事,本本分分的,也便不去关切这些,遇了事,一时间手脚忙乱,怕这怕那的也是寻常,实则大一回胆子破了胆便好了。”
  “阿韶,你怎晓得这样多?”
  书瑞道:“我以前老家离府衙近,闲得无事的时候见那头升堂办案子,就喜好在外头听一听,听得多了,自就晓得一些。”
  这厢在外头的单老娘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同晴哥儿道:“二哥儿,娘听得你朋友说得很是有道理。俺们娘俩儿弄不清楚公堂的事,干脆就请个讼师来与咱伸冤。舍了些钱出去不要紧,不能教人白白欺咱。”
  书瑞点头道:“正是这般。若是不告那对豺狼夫妻,晴哥儿的工钱不得,受得伤吃得药也还自费,这些钱银都够请讼师了。到时告了下来,同他们索要了赔偿,也好有所弥补。”
  “若是你们怕去寻讼师,我也能随了你们一道去请。”
  晴哥儿默了默,这才点了头。
  既定下了心意,那单老娘怕是左犹右豫的到时又窝囊的改了主意,索性是当即就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收拾得齐整,央了书瑞与她一同去请讼师。
  两人就一路往靠近府衙的街上,寻了间挂牌规正的讼行。
  这单老娘确也战战兢兢的,心头觉得来寻讼师便是惹了事,有些丢人害臊,不敢多瞧人,都避着人去。
  只进了讼行,立就有专门的人客客气气的将两人请进了会客的厅室,端茶倒了水,细心好语的询问,单老娘才好了些。
  只诉说时也紧张得很,书瑞还帮着说了几句。
  “府城地大繁荣,人口密集,人多且都在一处经营,难免起事,这日日里头东边儿南边儿,西城北城,汇拢来都要出几十上百桩大大小小不同的案子,娘子不肖惧怕紧张,这是寻常事。”
  “您这案子并不大,单眼下听来,也不是您这头的过错,放宽心。”
  简单问询了一番他们的是桩甚么案子,讼师大体了解了以后,便问他们有没有专门想点名请哪位讼师。
  听是没有后,唤了个年轻的讼师来,说是姓孟,教他们先接触问看,若没得异议,后头就由这位孟讼师来管理案子的事宜。
  单老娘不懂这些,只攥紧了书瑞的手,央他帮着看一看。
  书瑞便紧着人关心的讼师费用,处理了多少桩案子,胜败各多少这些简单问了问,教单老娘听。
  他想除非是那般假讼师,当也不至教晴哥儿的案子败了诉,如此也不肖太过严苛的去要十分老道的讼师。
  罢了单老娘听得这孟讼师虽年轻,不过二十余的年纪,可却已经处理了好几十桩案子,胜得也不少,价钱也还只要两贯钱,心头满意,便点了头。
  “哥儿,今朝可实在谢你,若不是有你在,俺当真是一脑袋的糊涂。家里头男丁不在,二哥儿遇了事,我也当真是又气又不晓得该怎么办,浑然没个头绪,昨儿一夜都没睡着。”
  出去讼师行,单老娘捉着书瑞的手谢了又谢:“今儿可耽搁了你好些时辰,等将二哥儿的事处理罢了,俺请你到家里头来好生耍。”
  书瑞道:“晴哥儿也帮了我不少,这厢看他这般,实也是心疼得很,若能帮着他一些,我心头也好过些。
  时下与讼师缴了定金,后头的事情自有他帮着忙,使了银子的事,你们甭怕劳烦他。再是有甚么不明的,来寻我便是,晴哥儿晓得我的住处。我得空也还会再过去看晴哥儿的。”
  单老娘无任感激:“好好。俺们自都依着讼师的话来。”
  两厢又说了几句,书瑞才走。
  这去单家又折转讼行一趟,都过了早市的时辰。
  所幸是城中供应不断,虽不如早市菜肉新鲜繁多,倒也不至误了时辰就选买不得东西了。
  书瑞仰头,瞧着自个儿竟走来了文桥街上。
  “好!”
  他正欲走去集市,却见这街市前头围站了好些人,似乎在看甚么杂耍,直呼叫着好。
  书瑞要打那头过,走至跟前,也凑过去瞧个新鲜。
  只听是里头簌簌劲道的破风声响,他光闻声不见人,里外三层围着的人好似一堵墙般,他背着个背篓挤都挤动不得。
  遂又垫着脚仰长了脖儿,却也瞧不见,一通折腾还弄得他怪是热,书瑞擦了擦起的汗,想是这热闹不瞧也罢。
  正说要走,忽却教人喊住:“哥儿,来这处,俺这儿好瞧咧。”
  一年轻小哥儿倒是多热心,见他望不见,伸手拉他往前凑。
  “这是在做甚么表演嘛,看得人这样多?”
  那小哥儿低声在书瑞耳边道:“舞刀。是个年轻后生,舞得可俊俏了咧!”
  “啊?”
  书瑞教拉着钻进去,刚是疑了一声,就见着内里圈着的台子上,有道身影单手执刀,削、挽、撩、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灵如风,攻势却刚猛如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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