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其一,君父有难,于公于私,我不得不救,其二,大争之世,困守一州,非英雄所为,其三,先前便已说过,梁州在祖公手中,又有长史辅佐,我放心得很,如何算弃汉中于不顾?”刘隽似笑非笑。
  他既未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也未说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腐儒之言,所有谋算就这么坦荡地袒、露在外。
  他说的不错,不提他留了不少刘氏之人驻守汉中,就算祖逖完全掌控梁州,待祖逖百年之后,祖涣等子孙难道就守得住么?
  最后多半还是落回到他的手上。
  这么一来,祖逖倒是无有疑虑了,朗笑道:“想不到我与刘越石,均是子不类父!”
  刘隽也跟着大笑,“愿公能清中原而复济,也愿我能兴复宗室,还于旧都!”
  只可惜他兴复的,只能是汉室了……
  第55章 第三章 婴城固守
  接下来的时日,刘隽带着祖逖在梁州各地巡游,一路状若无意地将风土人情、胡族首领、田亩人丁、官吏将领、豪强大族,连同各族、各人的恩怨情仇都细细与他分说,不独祖逖大有收获,重新回头看梁州四年,他本人也觉受益匪浅。
  回了南郑,刘隽又命人将刘梁带来,祖逖见这孩子冰雪可爱、聪明伶俐,也是赞不绝口。
  刘隽叹道:“前些年,我忙于军务,对此子疏忽得很,一年也见不得几面。如今,我又要北上,家眷不便随行,我已拜托从兄子义看顾。子义自己也不过弱冠,又初入官途,难免力有不逮。倘若此子有何不妥,还请公多加照拂。”
  说罢,他躬身作揖,祖逖扶起他,“我与尊侯昔年情好绸缪,后来虽各有遭际,但到底仍是至交好友。此番与君相识,虽年长以倍,但倾盖如故,若不弃,愿为忘年之交,结成通家之好。”
  “公高才大义,天下奇才,隽荣幸之至!”刘隽笑颜逐开,又命人牵过一匹骏马,“从前东海王曾赏阿父数匹神骏,后又配以名马,产下数匹宝驹。此马便是其中一匹,如今将其赠予公,仅愿此马能伴公荡涤中原,立不世之功!”
  那马适时仰头长嘶,油亮鬃毛在风中飘扬,祖逖原先坐骑战死在豫州,如今得了这马,可谓雪中送炭,更是喜不自胜。
  宾主尽欢,刘隽自去打点行装,祖逖回到幕府,见梁州各郡县账册、舆图等整整齐齐地放于案上,一旁的矮几上甚至还摆了新制的膏环,不由得叹了一声,“处处周到,事事妥帖。若不是襟怀洒落的大贤,便是心机深沉之大奸,此子有如蛟龙,一得入海,必能翻覆风云。也不知,对社稷,是福是祸。”
  刘隽却不十分在意他看法,只是将自己掌握在手的梁州大小官吏分次叫来叮嘱一番,又亲自再重新确认了随他北上的将士名单,最后又将刘梁唤来叮嘱一二,才挥手作别。
  在梁州拖延这许久,一是想示好祖逖,二是想尽可能稳住汉中,刘隽看似从容,其实心中火烧火燎,生怕耽误太久,被刘聪或是石勒钻了空子。
  故而一上马,便不眠不休地疾驰而去,终于在平阳完全失守之前赶到。
  还来不及和刘乔亲眷寒暄,便让部曲和原先士卒换防,补给粮草,他自己拿着城防图沉思了将近一夜,最终命人请刘璞、刘简、刘耽三人过来。
  当年在宁平城救下刘乔时,刘家亲孙尚算枝繁叶茂,连年征战,刘佑、刘挺、刘乔本人接续战死,如今只剩下刘乔之侄刘璞、刘瑕,刘乔之孙刘简、刘耽,其中刘璞醉心书画,刘简暗弱平庸,刘瑕南渡之后投奔了陶侃,南阳刘氏宗族中最出挑的,反倒是一直跟着他的刘耽了。
  彼此见礼之后,刘隽沉吟道:“诸君可知陈仓之战?”
  “卑将不知。”刘璞、刘简异口同声。
  刘耽回道:“曹魏郝昭以一千兵力固守城池二十余天。”
  “不错,”刘隽半个身子伏在城防图上,“蜀军善于机巧,冲车、云梯一类颇为厉害,于是郝昭点燃箭矢毁之,又备了不少石磨投往城下。蜀军损失惨重,地道也被识破,直到粮草告罄,诸葛孔明被迫撤军。”
  刘璞叹道:“可惜了。”
  “明公的意思,我们也可效仿郝昭?只是若是刘聪有备而来,粮草充足,又该如何?如今城内外兵马加起来也有五万,就算出城决战,也有一战之力。”刘耽眼中杀气腾腾,显然已经决意复仇。
  刘隽按上他的肩,沉声道:“我们必会出城,但不是此日,我们终将决战,但不是此时。”
  刘简、刘璞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拜伏在地,“遵祖父遗愿,若明公不弃,我等愿率部曲追随!”
  刘隽将他们扶起,“你我二族本就系出同源,从此以后,你我皆为兄弟!”
  名正言顺地得了刘乔残部,刘隽又花了不少时日整合了队伍,一边固守城池,一边研读尹小成从各州郡送来的军报。
  先是刘琨一直倚仗的代国竟然发生了内乱,拓跋猗卢因偏爱幼子拓跋比延,意图废长立幼,和其长子拓跋六修多生龃龉,乃至父子相残。因担心长兄刘遵,又想到箕澹、卫雄还有不少亲朋故旧在代国,刘隽便命他二人归返北地,伺机而动。
  从前在并州时,因刘琨与拓跋猗卢亲善,刘隽也曾与拓跋六修见过数面,心知此人难成大事,只希望刘遵能趁机离开代国,去并州辅佐刘琨,也是一大助力。
  除了刘聪亲征平阳外,中山王刘曜则率大军围攻北地郡。去岁九月时,已经攻打过一次,因麹允声东击西而未能成功。
  如今他又磨刀霍霍,打算再度围攻北地郡。
  索綝、麹允二人虽都在司马邺朝堂上位居高官,且都算得上善战,比如索綝曾大败汉将赵染,而麹允更是屡屡大败刘曜。
  原本,贾疋打算亲自镇守长安,麹允在青白城策应北地郡。
  温峤却修书问策,道是关中诸将到了如此地步,仍在忙着内讧,他担心原先的胜势会荡然无存,重蹈从前八王之乱覆辙。
  “北地郡已是长安屏障,万万不可丢了。”刘隽自言自语,在心中回想这几人的秉性,最终决定修书给贾疋。
  于是建兴四年七月,刘曜再攻北地郡,本想好了应对麹允之策,不想待他派出兵卒绕城放火,烟尘蔽天,又派人散播谣言,说是城池已失陷。若是优柔寡断的麹允,极有可能也便信了。
  只可惜,刘隽保举贾疋驰援,果然打了个刘曜措手不及,最终只能暂且缓下攻势,悻悻地撤了。
  贾疋与麹允均是老辣的百战老将,刘聪见刘曜久战不下,也觉灰心,又听闻刘乔之后,竟然是刘隽这么个毛头小子接任豫州刺史守平阳,当即决定攻打平阳,一雪前耻、夺回国都。
  刘隽听闻是刘聪,当场便叹了口气,毕竟比起刘曜等匈奴宗室,刘聪本人御驾亲征,不论是兵马还是补给,乃至于士气,都不可同日而语。
  刘隽亲自带人上城楼巡防、修补城砖,又收集了不少油、炭,只等刘聪来攻。
  第56章 第四章 潜龙在渊
  刘汉宗室里最能征善战的刘曜,此时正陷在北地郡苦战。
  汉主刘聪御驾亲征,誓要夺回旧都平阳。
  说来好笑,此时不论是大晋还是匈奴,打的旗号都是克服旧都,只不过一是洛阳,一是平阳。
  殊不知亲自在城墙上远眺的刘隽,想要兴复的旧都却是长安。
  刘聪已经发起了两次攻城,都已经被击退,此时正气急败坏地重整旗鼓,随时预备反扑。
  “明公,”陆经爬上城楼,“李矩、郭默二将的回信已带回。”
  刘隽正死死盯着城下战况,漫不经心道:“拣重要的讲讲。”
  “他二人都愿奉大将军为盟主。”陆经低声道,“此外,郭太守额外加了句,愿为明公驱驰。”
  郭默本就为刘琨征辟,且当年也是刘隽在刘琨面前举荐,加上此人诡计多端、善于投机,见刘隽年少有为,想要暗中下注,并不出人意料。
  故而刘隽不以为意,只略一点头,“李太守呢?”
  “他只说守望相助。”
  李矩无论是人品威望,都非郭默可及,刘隽有些失望,可又想到自己初出茅庐,虽历经几次苦战,但起家全凭父荫与皇恩,本难服众,也便坦然处之,笑道:“待此战大捷之后,再去信问他罢。”
  陆经却未退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此书并无落款,只是从长安而来。”
  一听长安,刘隽终于将视线从城下移回,从他手中取了那信函,只见那信函以厚茧所制,上绘有两条鲤鱼,拆开就见内有一白绢,不禁笑道:“客从长安来,遗我双鲤鱼,命将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一目十行后,他的笑意渐渐冷了,随即将那白绢收入怀中,淡淡道:“待此战罢,再细读罢。”
  陆经并不多语,又道:“安众县男仍在请命出战。”
  刘隽愣了愣,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刘耽,蹙眉道:“不允,伤未养好,不可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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