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城下忽然有了动静,大军如潮水一般袭来。
  刘隽神色一凛,抄起一旁弓箭,对准城下。
  胡寇显然有备而来,箭矢铺天盖地向着城上某处直射,仿佛知晓刘隽身在何处一般。
  陆经向那方向看去,竟有数名俘虏穿着刘隽的铠甲被捆在城上,他这才惊觉刘隽今日穿着如同寻常牙门将。
  “如此看来,城内果有奸细。”刘隽缓缓道,“而且极有可能是先安众县男的亲兵。”
  陆经左右四顾,“既如此,还请明公赞回行辕。”
  “不妨事。”
  敌军顺着云梯向上攀爬,也都冲着刘隽的铠甲扑去,而士卒们早有防备,不断将烧熟的热油冲着他们泼下去,一时间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过了两个时辰后,敌军士气大不如前,最终只得鸣金收兵。
  “他们支撑不了太久,”刘隽一回幕府,便先去了刘耽处探看,“远征之师,早已疲惫不堪,我们也算以逸待劳。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粮道未断,粮草可源源不断地从汉中、并州运来,他们时日长了,补给都成问题。”
  刘耽在榻上咬着牙落泪,“只可惜我不争气,在这个节骨眼上负伤,不能亲自手刃此贼!”
  刘隽劝慰道,“敬道莫急,敌军人多势众,平阳易守难攻,两相僵持,恐怕要数月之久。你且安心养伤,过十日半月便可披挂上阵,待到那时,再报仇雪恨。”
  好不容易将刘耽安抚好,刘隽才回到自己室内,将先前陆经给他的双鲤鱼打开。
  尺素上是司马邺秀丽却有些潦草的字迹,也未有繁复词藻,而是平铺直叙,仿佛来不及细细措辞。
  怀帝国丧已过,朝廷正急着为司马邺张罗立后之事。
  司马邺本人比较属意先弘农太守杜尹之女,杜尹出身京兆杜氏,是名将杜预少子,在永嘉之后,占据宗族坞堡,后因轻信,为魏该部下所害。
  杜氏其余人,杜耽往前凉,杜锡之子杜乂与其余族人南渡,此女也算孤苦无依,好在其祖母是宣王之女高陆公主,后司马邺拿下关中后,便和其他流落宗室女眷一同留在长安。
  这杜氏又是皇亲又是高门,年龄相仿,与司马邺再相配不过。
  只可惜,这众人看好的亲事却莫名没了结果,最终司马邺立的皇后姓索,其父便是承制行事的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封、录尚书索綝,而那杜氏却只能屈居才人之位。
  刘隽将那信笺放到一边,司马邺的口气淡淡,但他从其中读出了蕴藏其中的愤怒和不甘。
  如今长安呈干弱枝强之态,不说刘琨父子、祖逖这等离得远的封疆大吏,就说关中地区,便有贾疋、李矩、郭默等人,就在长安朝廷,也有麴允这样善战的忠臣,温峤这般潜邸资历的青年才俊。
  论家世、论功业、论人望,这索綝都不算特别出挑,是如何做到大权独揽的?
  刘隽将那信笺放回盒内,索綝都可呼风唤雨,可见长安朝廷何等空虚,正需要一兵强马壮、出身世家,皇帝信重又有外力襄助的忠臣良将主持大局。
  只要这平阳城能守住,便可为刘乔复仇,正式收编豫州兵,亦能挫一挫刘聪的锐气,让他这假刘在真刘面前黯然失色。
  好让世人知道,何为卯金刀。
  在榻上闭目养神许久,都难以入眠,刘隽干脆起身取了细绢和笔墨,略一思索,便泼墨挥毫。
  他挥洒自如,任一笔都未有丝毫犹豫,看似随意,但又好像早已在心中将这山水摹画了千万遍。
  不多时,便大功告成——雄浑山岳,奇险峰峦,蒸腾水气,乍看似是一副庸常山水,可若是凝神细看,便会发现那云雾之中,有一对硕大的虾眼,而再看那山涧之中,又影影绰绰地藏着一条蛇尾。
  此时,晨光熹微,刘隽强忍困倦题款——“上飞天汉,下在乾田。丙子孟夏,中山刘隽坐困平阳城顿首再拜书皇帝陛下。”
  高贵乡公作潜龙诗,应了潜龙勿用,藏锋守拙。
  中山刘隽画潜龙图,却是潜龙腾渊,一飞冲天。
  第57章 第五章 有伤天和
  刘隽幼时曾读过陈寿所著《三国志》,颇有些不服地发觉自己和齐王曹芳、陈留王曹奂一同挤在《三少帝纪》里,总觉得自己文武双全,陈寿亦给了“才慧夙成”的考语,为何要和那两个庸碌之辈相提并论。再后来,才慢慢想通,不甘亡国也好,自诩聪明也罢,贤德或庸碌,不过都是司马氏宫中的鸟雀,掌中的棋子,本就无任何差别。
  再后来,他迷上了搜集前人著述书信,想看时人对高贵乡公曹髦的看法,不论褒贬,都细细体味。
  还是陈寿,有一句“轻躁忿肆,自蹈大祸”,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已得了九锡,若什么都不做,自己便是那汉献帝刘协、陈留王曹奂,司马昭便能即刻登基,不必追封就能成为那晋太祖。
  天子之血,换魏祚延续六年,值还是不值?
  若忍辱负重,哪怕是司马篡魏之后,徐徐图之,是否有朝一日能复辟、光复社稷?
  时日长了,他有时也会忘了自己本是曹髦,极其偶尔才思及前事。
  正如他此时,带着两万余人马守着平阳城,眼看着就要粮草断绝,却忍不住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是不是又犯了轻躁忿肆的毛病,轻敌冒进?若否仍应留在汉中,厉兵秣马数年,再图谋长安?如今自己要是陨落在平阳,并州、梁州又该如何是好?现下北地郡、长安又都如何了?
  “主公。”刘隽睁眼,就见刘勇俯身探看、满脸担忧,这才惊觉由于过于饥饿,自己竟昏昏沉沉地倚靠着墙角睡着了。
  刘勇心疼不已,“如今未有敌情,不如主公先回帐中歇息片刻,不急于一时。”
  刘隽看着他斑白两鬓,想起他跟着自己南征北战也有十年,心中顿生酸楚,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块胡饼,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他,“回去也歇不好,还不如在这陪着弟兄们。我若未记错,昨日开始,刘叔便不曾进食了吧?”
  刘勇哪里肯吃,拼命推拒,“本就不剩多少,主公赶紧用了,方能带着弟兄们克敌制胜,仆这条贱命……”
  他话未说完,却已经被刘隽塞了半块饼进去,剩下的半块,刘隽也未用,而是叫来陆经,让他将这饼用水煮了,给亲兵们一同分食。
  “猞猁营还有粟米吃么?豫州军呢?”刘隽喝了热汤,觉得空空如也的肺腑稍稍舒坦了些,又关心起兵士来。
  陆经两颊已经饿瘪了下去,“主公先前宁愿饿着,都紧着他们,如今还好,但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平阳城内本粮草充足,只可惜粮官尸位素餐,导致仓廪被烧,后来又被刘聪断了粮草,至今一月,粮草已然告急。
  刘隽咬牙道,“哪怕是炊骨爨骸,都得将这平阳城守下去!继续派人送信,雍州、并州、梁州或是荆州,请他们速来驰援!”
  他心中清楚,雍州的贾疋、荆州的陶侃,一来路途遥远,二来情分不够,但并州的刘琨、梁州的祖逖都不曾派兵,定有蹊跷,多半是被石勒或是刘聪的兵马缠住了。
  一旦他们脱身,定然还会前来援助,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手下将士上下一心,守住平阳,也守住并州通往长安的门户。
  坚守两个月之后,坏消息终于传来,如今就算每日只吃一顿,搜刮整个平阳,能找到的粮食只够支撑大军五日。
  刘隽闻言,召集众幕僚前来议事。
  待所有人都到齐,他才缓缓道:“从今日起,我与诸位兵卒一同,两日吃一餐,将我的份例省下来,尽数给猞猁营。”
  刘耽立时附和道:“末将愿效仿明公。”
  刘璞、刘简对视一眼,二人早已饿得头皮发麻,一想到要和大头兵一般,心中就有些不乐意,暗骂刘隽、刘耽二人惺惺作态。
  刘璞壮着胆子道:“平阳安危,皆系于明公一身,怎可如此自苦?”
  刘隽淡淡看他一眼,“将帅者,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敌乃可加。袍泽兄弟,必要同甘共苦,方能同生共死。将军以后在我军中时日长了,终会明白我军中的规矩。”
  刘耽无语地看了从兄弟一眼,拱手道:“敌方粮草充足,死守也非长久之计。”
  “敬道说的,我何尝不知?”刘隽叹道,“只是如今就算是想突围,也是千难万难。想要破局,只能用些阴毒的招数了。”
  刘隽看向一旁的陆经,缓缓道:“先前我让你留下的几个伤兵,现在何处?”
  陆经低声道:“折损了一个,还剩下五六个。”
  “这几人得了疫病,”刘隽对其余几人解释道,“其中有一人还是牙门将,我打算让他带头诈降,随即将疫病散播过去。此法虽有伤天和,但也是无奈之举,姑且一试。”
  陆经补充道:“这些人的家小,主公已安顿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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