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刘隽粗粗扫了眼,见都是些未长成的黄毛丫头,“陛下雅兴。”
  宫人伺候他们洗漱了,二人倒在榻上,刘隽按了按眉心,面露疲色。
  “你这一路着实辛苦,朕请庖厨备了这席面,略作慰劳,不料先是索綝,又是索氏,不仅败兴,甚至都未能让你吃饱。”司马邺愧疚道。
  刘隽摇头,“陛下哪里的话,长安城缺衣少食,能备下今日的席面,恐怕平日里得俭省不少,倒是臣辜负陛下心意了。”
  司马邺又坐起身,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朕仪容不整,卿莫要介意。”
  刘隽看他长发委顿了一床,忽然想起司马炎来,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倒将司马邺吓了一跳,转头看他,“髦头!”
  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刘隽曲肱看着他,觉得他实在像是一头幼兽,也不知当年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是否也如此看待自己,嘴上却扯了个慌,“方才有一只飞虫,臣为陛下拂去。”
  司马邺有些狐疑,但也未往心里去,“对了,听泰真道你已行了冠礼,令尊可给你表字了?”
  “正是彦士,”刘隽笑笑,“他听闻我曾以此小字行走,也便随了我的心意。”
  “彦士,”司马邺喜道,“朕表字彦旗,听来倒似一对兄弟,甚好甚好。”
  刘隽也跟着笑,“只可惜君臣分际,这世上也无多少人能唤陛下表字。”
  司马邺慢悠悠躺下,“若周遭都是亲信,你我便可以表字相称。”
  刘隽强忍困意应了,“唯。”
  “你孝期还有多久?”司马邺推推他,“你如今只有侍妾,并无正妻,不知多少世家大族都盯上了你,如何,想不想做驸马都尉?”
  刘隽猛然睁眼,一下子困意全无,“宗女何等金尊玉贵,臣甿隶之人,如何敢高攀?”
  “上个月,朕已授尊侯为司空,从此他便是毋庸置疑朝中第一人,”司马邺双目灼灼,“汉室帝胄,一州刺史,公侯之子,侍中之荣,放眼宇内,尚未婚娶的公子,再无比卿更贵重的了,何必自谦?”
  刘隽蹙眉,他并不排斥与司马氏联姻,只是比起迎娶公主,他更希望日后能仿献帝(刘协)、献穆皇后(曹节)旧例,能从宗族内挑选一女子入宫为后。
  “不瞒陛下,家母虽久在病榻,但仍强撑病体,为臣定下了一门亲事,”刘隽说起谎来,眼也不眨,“陛下美意,臣怕是要辜负了。”
  司马邺看起来不无遗憾,“可惜,朕还有几个从妹待字闺中……”
  刘隽这才反应过来,这些宗女怕都是和杜才人一同避难,想来杜才人在司马邺枕边吹了不少风,便直截了当道,“陛下如此上心,可是杜才人的金兰之交?”
  “你如何知晓?”司马邺尴尬地笑笑,“也是,你打小便是神童,朕如何瞒得过你。”
  “臣看索氏不能容人,陛下若是真心疼惜杜才人,还是莫要偏宠太过,免得遭其毒手。”刘隽规劝道。
  司马邺蹙眉,“怎么消息传到你那已成了这般?朕对她并非偏宠,简直无稽之谈。”
  刘隽其实对他的后宫事并不在意,可想到那是杜预的孙女,兴许有可乘之机,便耐着性子听着。
  “其实她嫁过人,”司马邺第一句话便令人惊愕,“可成亲后不过半年便是永嘉之乱,她在逃难时碰到了流民,阖家遇险,他的夫君竟然将她送给了流民帅,自己带着老母和资财,逃到建康去了。”
  刘隽鄙夷道:“此等小人,不配为人子。”
  “她在流民帅处受尽了折辱,那边和她一般的女子很多,不少都不堪受辱自尽,她却一直不曾放弃,最终获得了流民帅的信任,不仅能自保,还能帮衬旁人。”司马邺叹道,“还好她那支流民后来被郭刺史的军队打败,方才救下她来。再之后,便到了长安,和其余贵女居住在一处。”
  “果敢聪慧,实乃奇女子也。”刘隽真心实意感慨,“再嫁也好,委身他人也罢,也不算得什么,君不见汉武帝之母王太后便是二嫁,何况在乱世之中呢?才人本是皇后之选,可惜索綝作梗。”
  “是啊,惠帝之羊皇后,不是也成了刘曜的妻子?”司马邺摇头,“朕性情暗弱,而杜姐姐坚忍不拔,又有京兆杜氏的助力。”
  刘隽垂下眼眸,低声道:“待日后索氏无了倚仗,自可另立皇后。陛下勿忧。”
  言中之意,司马邺领会得,二人相视一笑。
  待司马邺沉沉睡去,刘隽方转过身,小心地不压着他的头发。
  索氏不过跳梁小丑,南边的司马睿、北边的石勒、西边的李雄,方是当前大敌。
  日后自己亲征,司马邺坐镇京中,这杜氏亦可在旁辅弼。
  就怕让她做大,再之后的以后,反而会成了自己的阻碍……
  刘隽讥讽一笑,闭目睡去。
  第63章 第十一章 蛾眉谣诼
  第二日,司马邺起身时,就听闻刘隽一早便告退离宫。
  他不告而别,司马邺略有些不快,却见宫人们奉上衣衫,其中管彤笑吟吟地上前,手中是一根竹简,上头墨迹尚新,却是几句残诗“庭有嘉木,朝结朱华。舒晖展曜,粲若星汉。”
  司马邺一愣,这才留意到元光捧着的进贤冠的梁上竟插着一枝朱红木槿,此时正迎着朝光盛放。
  他轻笑了一声,任由元光为他戴冠,“刘侍中亲自摘的?”
  “正是,这枝生得极高,若不是侍中身高八尺又武艺超群,恐怕还摘不到呢。”
  司马邺点点头,又想到这木槿花虽美,可朝生暮落,并非什么好兆头,面色又暗了下来,把玩着手中的竹简,忽而发觉那片简牍反面竟也有字——虽朝开夕凋,然次第盛开,生生不已,有日新之美,故而此花亦名无极。
  司马邺怔然,“此花倒是极衬未央宫或是无极殿。”
  “愿陛下长乐无极!”也不知谁第一个带头,宫婢们纷纷下拜。
  司马邺心情愉悦,雪白双颊飞上一抹绯红,与冠上木槿相辉映,倒真称得上一句玉貌花容,“如此,便每日为朕折一支罢。”
  刘隽却已不在意这阿谀皇帝受用不受用,一整日都在疲于奔命,先是在城外与陆经会合,定下一座先头汉代宗室留下的无主荒宅,将幕府安下,又置了些地,安营扎寨,将跟随自己而来的将士们都安置妥当。
  忙完这些,已近黄昏,略一思索,还是入朝去了门下省一遭。原先汉魏时,侍中并无固定衙署,司马炎篡魏之后,才设了门下省,负责将皇帝的诏令送至尚书台。
  只可惜如今皇帝的诏令无人问津,连带着这门下省也无人在意。
  刘隽入内时,只有寥寥几个士人正三三两两地谈天,见是个弱冠少年,略瞥了眼,继续谈得热火朝天。
  “听闻那刘家郎君,就要来做侍中了?”
  “正是,他与陛下自幼相识,听闻陛下与索将军争执了两日,方才定下这个人选。”
  “他不在汉中待着,来关中做什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起来,就是他老子,说是功高盖世,也不过是仗着拓跋鲜卑的威风,你看如今拓跋猗卢身死,他还敢那般猖狂么?”
  “唉,连他自己的爹娘都被带累了!”
  “不管怎么说,能经略并州至今,刘司空已是当世豪雄了,毕竟若是他想,随时都可南下渡江,何必死守在晋阳,受那许多罪。”
  “话虽如此,但我就是不喜朝野上下对他顶礼膜拜的模样!”
  “行了,子器兄,你少年时与刘氏兄弟不睦,但如今刘庆孙已成白骨,刘越石也危如累卵,何必再沉湎往事呢?来,服些散松快松快……”
  “说的好!”刘隽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看向那个后来打圆场之人,“国难当头,还为了过去那些小小龃龉争斗不休,如此,国家焉能不亡?”
  那个子器是个褒衣博带的中年文士,此时面上满是桀骜,似乎根本懒得搭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在下尚书郎辛宾,郡望陇西狄道。因门下缺人,被调派至此处。”打圆场那中年人倒是行了个礼。
  曹魏、晋均承东汉之制,孝廉中优异者入尚书台,初入台为尚书郎中,满一年则为尚书郎,三年则为侍郎。如此看来这位辛宾官运不算亨通,在衣冠大半南渡、中原人才匮乏的当下,也只混了个尚书郎。
  刘隽却眯了眯眼,“令兄可是侍中辛勉?”
  辛宾惊喜道:“阁下何人,竟也识得家兄?”
  “永嘉之乱后,怀帝蒙尘,令兄追随他到了平阳,即使汉主授以光禄大夫之职,他都坚辞不受。即使以毒酒试探,都不为所动,何其贞烈。”刘隽关切道,“对了,听闻令兄隐居在平阳西山,如今平阳已定,敢问他人在何处?”
  辛宾不仅文质彬彬,说起话来更像是个腐儒,也不问刘隽是谁,以袖拭泪,和盘托出道:“永嘉之后,再无家兄消息。先前朝廷夺回平阳,便写了封家书过去,可惜杳无音信,后来听闻平阳历经数次大战,又有刘侍中坚守平阳三月有余,缺衣少食,饿殍遍地,如今想来,就算家兄不曾死于敌手,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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