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刘隽看着他哭嚎,忍不住黯然道:“令兄忠烈之士,上天定会护佑,必能逢凶化吉。”
那子器见他二人谈的投契,忍不住酸溜溜道:“足下消息似乎颇为灵通,不知尊姓大名?”
刘隽微微一笑,“中山刘隽,字彦士。”
不独那子器愣在当地,就连辛宾都忘了神伤,张着嘴看着他。
刘隽负手走到堂上,在正中案前坐下,翻看着案上简牍,见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表章奏对,便尽数拂到一边,笑道:“鄙人不才,蒙陛下简拔,任侍中一职。然初来乍到,颇有些无所适从,还需二位多加提点。”
他对辛宾颔首,又对那子器道:“听闻子器兄与家父有隙,不知是哪位世伯?”
虽然刘隽和颜悦色,但他久经战阵,眉宇间的冷意和杀气几乎无所遁形,那子器被吓得抖如筛糠,嘴唇都在发颤,“回大人的话,小人与司空并无嫌隙,乃是以讹传讹……”
刘隽挑眉,“方才辛郎中如此说,你可未有辩驳。其实倒也不必如此紧张,父债子偿,若是家父有何不妥之处,你尽可告知于我,我自会补偿。”
他话说的谦恭,却仍大马金刀端坐,气势惊人。
“仆出身寒微,哪里见过尊侯,先前如此宣扬,不过为了抬高自身名望,无意冒犯尊侯,还请大人恕罪!”那子器终是大拜在地,半分士人的清高倔傲都无。
辛宾往一旁走了一步,划清界限,满脸唾弃。
“无妨,我并不怪你,”刘隽倒是缓和了神色,“我不看门第,亦不看声望,只要勤于用事,我都会擢拔。实在不必如此。”
他略一思索,“也罢,这里还有些文书,你且去整理了来,明日我再看。”
那子器取了文书要走,又听刘隽阴恻恻道,“我从未觉得你与家父有隙,毕竟与他不睦之人,可全都不在人世了……”
辛宾目瞪口呆地见那子器连滚带爬地跑走,又看刘隽大笑出声,突然觉得日后的门下省有的热闹了。
第64章 第十二章 迁延观望
刘隽判断得不错,与当年一家独大的司马氏不同,索綝甚至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权臣。
原因无他,他到长安方方五六日,已收到拜帖数十余,其中不乏三公九卿之属。
如此看来,索綝虽不可一世,但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若是在前世,恐怕刘隽早已发难,可他静观局势后,却选择按兵不动,让不少人都颇为困惑。
当不少人期盼着他与索綝龙争虎斗时,他却带着部曲蛰伏幕府,整日除去练兵,便是闷在府中拒不见客。
他生性俭朴,在这破败荒宅中住着却也怡然自得,只让人将最好的几间收拾出来安顿大将与幕僚,自己选了最清幽最空荡的一间,四壁一面设窗、一面张舆图、一面挂书画、一面悬宝剑,白日在此理政读书,晚间在此小憩安眠,自得其乐。
这日,刘隽正在前堂与众幕僚商议关中屯田之事,就见陆经来报,道是有贵客来访。
刘隽蹙眉,三言两语地将要事交代完,便急匆匆地往里走,“人在何处?”
“在居世堂。”
刘隽推门时,就见司马邺正站在不甚宽敞的屋内,饶有兴致地张望。
“不知陛下驾临,臣……”刘隽还未拜下去,就被司马邺扶起。
“好了,”司马邺愉悦道,“从前只去过舅舅们府中,这还是朕头一遭去臣子家里呢。”
刘隽目光扫过地上杂乱纸张,席上散乱衣物,悄然扯过围屏遮了起来。
司马邺适时地转过身去,好奇地探究墙上四幅舆图,“听闻你每逢一战都亲力亲为勘探地形,待战事终了,得暇便自制舆图,想不到竟是真的。”
“我年少无知,也不知兵,只能勤能补拙,用这些笨法子。”刘隽谦逊道。
司马邺早就习惯了他的惺惺作态,挖苦道:“今日方知何为谦光自抑。”
刘隽笑笑。
“这朕识得,似乎是关中,其余这几个……”由于这舆图字迹极小极密,司马邺又不识山川河岳,凑过去看了半天还是不明所以。
刘隽扫了眼,“这是雍、豫、梁、并四州舆图,陛下看,这是南郑,祖公如今便镇守此处,这是晋阳,家父已在此苦战十年,这是平阳,安众县男刘耽仍在此死守……”
司马邺点头,又看向那龙蛇飞舞的书法,念道:“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啊,是尊侯的《扶风歌》。”
他一字一句念了下去,直到“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时,禁不住有些哽咽,“司空这一路属实不易,如今晋仍能有天下,全靠尊侯父子。”
刘隽僵硬地点头,担心他伤春悲秋地没完没了,赶紧将他的注意力引到别处,“陛下你看,这是您所赐飞景剑。除此之外,臣又得了一口宝剑,若陛下喜欢,便进献陛下。”
飞景剑下,便是一口暗青铁剑,其纹理似呈百龙盘旋,精光内敛,一看便是绝世神兵。
司马邺摇头,“宝剑赠英雄,朕有自知之明,便不夺爱了。”
最后,司马邺走到莞席旁坐下,“为何还不动手?”
刘隽笑道,“忍不住了?”
是再忍不住开口讯问,还是再忍不了索氏,他并未言明,司马邺语焉不详道,“既有十足把握,为何犹豫不决?”
刘隽当然不能告诉他,他觉得索綝难成大事,就算没有他,还有别人,不如先让这个蠢材吸引旁人注意。自己也好趁此机会收买人心,积蓄势力,待索氏犯了众怒、人人欲诛之时再出手。
“其一,臣根基在并州、在梁州,在关中势弱,并无十足把握。其二,生俘了刘聪,匈奴那边定不会干休,随时有可能进犯雪耻,若这时候内乱,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其三,索綝虽擅权,但仍未到一呼百应、一言九鼎的地步。”刘隽恳切道,“不如还是暂且稳住他,与各路诸侯齐心抗侮才是正理。”
“言之有理,是朕操切了。”司马邺颓然道,“但朕这日子实在难过,政务一点插不上手,后宫之事也都做不得主,就是采买些锦缎,都要索氏父女点头。男子汉大丈夫,却诸事做不得主,别说是一国之君了,就连这一家之主都算不得,何其窝囊。”
刘隽在他身侧跪坐,“来日方长,陛下春秋正盛,可那索綝还有多少年可活?陛下只需安心等着便是。”
司马邺也知急不得,开始细细抱怨起索氏的种种不是,有些事琐碎得让刘隽直犯瞌睡。
当司马邺说起索氏不允他临幸其他妃嫔宫人,自己也实在不喜她,只能每日留在正殿时,刘隽忍不住笑出来,“被女人挟制住了,陛下也太好性了。”
司马邺有些委屈,“索氏凶横,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胡搅蛮缠,若朕不依,就让她阿父出面弹压朕。时日久了,朕苦不堪言,只能顺着躲着。”
刘隽点了点头,“杜才人教你这么说的?她为何觉得臣会插手陛下后宫之事?”
“你怎么……”司马邺赧然道,“果然瞒不过你,虽确是她教朕这么说的,但朕所言句句属实。”
刘隽抿唇不语,这杜氏是看出了他想拖延的谋算?还是急着让索氏覆灭,好早日登上后位?
“天下纷乱,生民涂炭,正需陛下重整河山,实在不应为了这些微末之事焦心分神。”刘隽好言相劝,又觉得自己插手确实不妥,“不若这样,日后臣若陪侍禁中,便常与陛下秉烛夜谈,兴许索氏也会有所忌惮。”
“朕也就是说说而已,”司马邺勉强笑笑,叹道,“有时朕在想,若是不做太子不做皇帝,也南渡大江,做个富贵亲王,是不是会快活许多?”
见刘隽蹙眉不语,司马邺想到刘琨一族,本也可南渡或是投降,却一直死战不退,不由愧疚道:“朕方才一时丧气,说了些胡话……”
“不,”刘隽打断他,“做皇帝非你所愿,你也是人,有血有肉,怨天尤人出自本心,如何算胡话?”
他伸手按住司马邺的肩,轻声道,“但这话日后,不要在旁人面前说了。他们不仅不懂,还会因此轻视你鄙夷你利用你,日后再叛离你背弃你甚至害你杀你……”
“你会吗?”司马邺雾气蒙蒙的眼看着他。
刘隽呢喃,“臣不会。”
第65章 第十三章 昆山片玉
前世今生,刘隽最大的苦处不是缺衣少食,而是缺少贤才。
此生戎马仓皇,难得片刻宁静,便抓紧在长安招纳贤才。
“先前在邺城读墨子,有句话我深以为然,”刘隽对部曲道,“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
“明公说的极是。”众人附和道。
刘隽看着他们,更觉头疼,自己平日里看重之人,刘挹、刘启等宗亲被他留在梁州,刘耽被他留在平阳,陆经、尹小成等虽亲信,但都非将才,箕澹、卫雄是北地将才,已被他用来练兵。前些年诸葛铨、刘畴相继离世,身边极缺得用的文臣,不说运筹帷幄的谋主,就连管理后方的能吏都不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