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至于温峤、卢谌等姨兄弟,卢谌在并州,温峤若在乡丁忧,也在并州,如今刘琨倒是不愁没有贤才辅弼了。
众人里,不论血脉、才能、交情,温峤均是佼佼,唯一所虑,温峤最为孺慕刘琨,也以做大晋忠臣为毕生志向,且他为司马邺征辟十余年,亦师亦兄,要他改弦更张,简直难如登天。
有时刘隽常常懊悔,当年不应让温峤仕秦王府,虽拉近了和司马邺的交情,却也为日后埋下隐患。
不过事已至此,再说无益。刘隽将思绪拉回到幕府,看着手中形形色色或举荐或自荐的名帖,忍不住笑出声来,“闻喜裴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太原郭氏,清河崔氏……”
其余幕僚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刘隽捏着这些名帖,里头的人名姓起得大差不差,散之、行之、徽之,德行操守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戏彩娱亲、扇枕温衾、闻雷泣墓,再一看有何实实在在的功绩,却都又是当代介子推,文治武功均是遍寻不见的了。
“既如此淡泊名利,我又何苦逼这些高士出山呢?”刘隽淡淡一笑,将这些名帖都放到一边,“为我张贴告示,就说我要招五六幕僚,一屯田,一刑律,一押粮,一文牍,一算账。”
“这……大人不考校才学品性,只看职司,是否失之草率?更何况这些世家名士,如何能做这等胥吏之事?”也不知幕府中谁义愤填膺地开口。
刘隽淡淡道:“诸葛孔明曾言‘为人择官者乱,为官择人者治’,如今幕府中这些事无人来做,要么诸公勉力料理停当,要么只能招纳贤才分忧了。”
眼前这些幕僚,除去少数几人是从并州、梁州简拔而来,大多都是近期来投,奇谋大略未见一个,清谈玄言倒是不绝于耳。
若不是念及他们兵强马壮、据守坞堡的宗族,刘隽根本懒得理会。
他提的要求不高,很快也便有几人来投,大多出自寒门,只有一人是个三流世家的庶子。
刘隽向来对下慷慨,又待人和善,这几人办事也便更加尽心,幕府之事很快也便上了正轨。
只可惜荀攸、郭嘉这般的谋臣,诸葛武侯、司马老贼这般的相才,却未能得见。
好在刘隽有的是耐心,对周遭幕僚胥吏能用则用,偶有一二得力的,便手把手教,众人受宠若惊,也便各个用功,几乎人人都有些许进益。
既是侍中,刘隽每隔三日去一次门下省,将寥寥无几的诏令审过一遍,同日入宫伴驾,陪着司马邺手谈读书。
其余之日,主要在城外营寨,如今他能掌控的兵马,一万人留在梁州,由刘启掌控,辅助祖逖往东夺回失地,三万余人留在平阳,由刘耽节度,随时抵御来犯的刘曜,还有刘琨手上的十万、刘演麾下的八千,若是开口,亦可很快调来。
不过为免猜忌,此番他随身只带了两千将士,担心久不上沙场生疏,便每日前去练兵,加上箕澹、卫雄带来不少鲜卑突骑,几相融合,这两千余人便破具精兵之相,比猞猁营也不差什么了。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年,直到某日夜里,尹小成冒雨匆匆来报,刘隽听闻消息,忍不住大笑三声——刘聪被俘后,刘粲继位,因为刘粲宠爱靳氏,其父靳准竟谋朝篡位,弑杀刘粲,更将半数以上匈奴刘氏宗亲尽数诛灭,一时间东市人头滚滚,做完这些之后,他竟然还自号大将军、汉天王,同时向晋称藩。
刘隽亲自去看了仍被羁押的刘聪,因仍未行献俘礼,故而刘聪和其近臣被关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僻静之处,虽不再锦衣玉食,但也好吃好喝,不曾折辱。
“你来做什么?耻笑朕么?”刘聪冷冷地看他。
刘隽负手立于他面前,“刘雅,刘明,刘符……”
一连报出了十余个名字,刘聪的神色越发难看,“他们怎么了?你杀了他们?”
刘隽摇头,“当然不,是靳准。”
“他们没了?”刘聪一双牛眼瞪得老大,“不可能,他敢!”
“有何不敢?”刘隽冷笑道,“你骄奢淫逸,残暴酷虐,杀戮无数,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刘聪双唇颤抖,“刘粲……靳准敢如此造次,他定然已经不在了。”
“不错,靳准头一个杀得便是他。”刘隽看着摇曳烛火,“如今匈奴汉国上下纷乱,你的相国刘曜可算是抓到机会了,不如你与我打个赌,猜这刘曜何时会登帝位?”
刘聪这段时日也不知是修了禅还是悟了道,反倒比先前聪明许多,听闻此言沉默许久,再开口已然心如死灰,“如今汉国在中,南边是司马睿,东是石勒,西南是祖逖,北有鲜卑,仅在关中,便有朝廷、刘琨、贾疋还有你,强敌环伺,又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
“通透。”刘隽点头,忽而伸手去触碰那烛火,修长的指节被微光拉的极长,倒像是他平素常用的那柄长枪,而他的脊背也挺得笔直,使他整个人流光溢彩,倒像是他腰间悬挂的长剑。
“朕突然觉得,”刘聪喃喃道,“你比朕还像一个皇帝。”
“是么?”刘隽笑了,不置可否。
刘曜起兵讨逆,封石勒为大将军,两军成犄角之势,进攻靳准。
同年岁末,司马邺传檄各刺史入京。
第66章 第十四章 面缚衔玉
建兴五年二月初二,司马邺于长安行献俘礼,告太庙。
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纷纷入京朝贺,病重的秦州刺史贾疋也强撑病体前来拜贺,并州刺史刘琨、兖州刺史刘演因陷于战事,分别遣刘遵、刘述前来代贺,镇军将军、大单于慕容廆以及梁州刺史祖逖、凉州刺史张寔也不顾路远,遣使入朝。
就连远在江东的琅琊王司马睿都上表庆贺,唯独丞相南阳王司马保毫无表示。
雍州、豫州刺史刘隽亲自押解汉主刘聪,汉大将军呼延晏向司马邺送上降书,刘聪乘羊车、肉袒面缚、口衔玉璧,其余属臣抬着棺材,面对太庙九顿首称臣。
司马邺受玉璧,命人烧棺,这献俘礼也便算结束了。
永嘉之乱,洛阳便是没于此人之手,怀帝也是为其羞辱弑杀。
也正是由其而始,诸胡群起,好不容易一统的九州,再度四分五裂,生灵涂炭。
在场众人均是怨愤不已,恨不得当场便将他抽筋剥皮、生啖其肉。
司马邺却拦住了众臣,依旧命呼延晏护送刘聪回去,“今日是吉日,既接受了他的降书,便不能轻易杀他。更何况,留着他,对匈奴刘曜也是一种掣肘,对其余诸胡也是威慑。”
索綝不悦道:“陛下此言差矣,此人虐杀先帝,与晋室乃是不共戴天的仇雠,对他如此宽纵,难道不怕先帝九泉之下齿寒么?”
“索公慎言,”贾疋轻咳道,“陛下所虑颇是,且陛下已到亲政之龄,于军国大事自有圣断,为人臣者,奉命不是,岂可如此不恭?”
索綝日益骄横跋扈,就是司马邺也从入不得他眼,哪怕是贾疋这等累世公卿又战功卓著,年高德勋又兵强马壮的重臣,也未必能让他收敛。
果然,索綝只冷冷地瞥了贾疋一眼,“公当年欲降刘聪时,也不见如此公忠体国。”
这便是直截了当地打贾疋的脸了,果然只见贾疋脸色一白、猛咳起来,只差要呕出血来。
当年刘聪横行关中,不少世家豪族都曾想过降了,继续做个坞堡主,甚至不少人也曾经联络过刘汉,听了他话,面色均有些难堪。
“呵,”刘隽突然出声,“当年郡公有求和之意,也是时势所迫,索公劝解之后,便一心为国,拥立陛下、百战余生,可谓国之柱石。”
索綝蹙眉,“长者言语,岂有小子多嘴之理?无礼狂悖,刘越石教的好儿子!”
刘隽眸光一冷,“难道满朝文武唯有索公才能言语?你我同朝为臣,倒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所谓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郡公曾摇摆不定,如今却一心为主,此为改过,而朝中亦有一人,曾忠君爱国,纠结义众、频破贼寇,如今却逆天违众、倒行逆施?是什么把那个‘与其俱死,宁为伍子胥’的忠直臣子,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冷声怒喝,“如此面目全非,难道到了九泉之下,先帝就能认得出么?”
索綝气得满脸胀红,刘隽却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只几句话,原先气焰嚣张的索綝便面如死灰,咬牙咽了下去。
见此,司马邺虽好奇,但顾虑到难得如此多的封疆大吏都云集京中,又都不可在京中久留,便赶紧请众人前往正殿用膳。
其实方才刘隽便远远地见了刘遵,自打刘遵往拓跋猗卢处为质,此番还是兄弟二人十余年头次相见,自是激动难以自抑。
宴席排位显然下了功夫,兄弟二人自然而然靠在一处,还未坐下,刘隽便一大拜,“兄长!”
刘遵将他扶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他,哽咽道:“髦头……竟长得如此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