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屋内的水声没停,显然蓝西没听到。
  “罗绪先生,我已经为您开了门。”
  不知为什么,罗绪觉得面前这间屋子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仿佛一旦打开,就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改变了。
  而霍普就像具象化后的欲望,在他耳边恶魔低语道:“罗先生,您可以开门了。”
  罗绪打开了卧室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敞着门的衣柜,蓝西的衣柜中挂满同款银白军装,连睡衣都是帝国制式。衣柜的主人似乎并不擅长整理东西,只是把衣服一水儿丢在衣柜里,霍普见状,叹了口气,从天花板伸出来一只机械手,任劳任怨地叠开了衣服。
  “殿下就是这样,因为平时太忙了,所以从来都没空整理……”
  动作间,一条腰带忽然从衣服堆里掉了下来。
  罗绪看到那条腰带的瞬间,瞳孔倏地缩小了——
  那是一条磨损的棕色皮质战术腰带,是那一堆从颜色到形制都没有任何区别的制服中,唯一的私人物品。
  罗绪眼疾手快地捡起来,腰带内侧手感粗粝,他一翻,果然看到那里刻着一行字,虽然字迹已经被刻意磨花了,但还是能依稀分辨出,那上面写着——
  “思辨胜于盲从”。
  罗绪的双手显而易见地颤抖起来。
  “罗绪先生?”霍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没事。”他强装镇定,将腰带递给机械手,“替你们殿下收好。”
  “好的,罗绪先生。”
  “她……”罗绪似乎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但还是很快地组织语言问道,“她没说过这条腰带的来历?”
  “并没有。”人工智能机械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罗绪那方才神采奕奕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冷了下去,结了霜一样。
  “这条腰带有什么问题吗?”霍普问,“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您转告殿下。”
  “没有。”罗绪飞快地回答,“只是很久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腰带了,看起来很复古。”
  “或许这是一条来自过去、有故事的腰带吧。”霍普的声音听起来若有所思,“殿下经常会把它翻出来,但是却从不告诉我它的来历,罗先生,您知道吗?”
  仿佛冰雪消融,和煦的暖意一点一点泛上罗绪眼底,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不知道,替她放好吧。”
  “好的,罗先生。”
  他终于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水声暂停,蓝西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霍普要收拾阁楼,问你要权限呢。”
  “阁楼?”蓝西的声音中带着点疑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自己家还有那么个地方,“稍等,我马上洗完。”
  “好,那我在客厅等你。”
  蓝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穿着睡衣,顶着干爽的棕栗色卷发下了楼。
  “走吧。”她道。
  “好的,殿下。”霍普道。
  罗绪一言不发,过于自觉地跟在了后面。
  电梯门口,蓝西回身看他:“你也来吗?”
  “不行吗?”罗绪面无表情地反问。
  连穿着睡衣时都一丝不苟的上将抿抿嘴,似乎一时找不到阻止的理由——虽然这是她家,她根本就不用费心找什么理由。
  得到默许,罗绪一路跟着她走到了阁楼上的房门前,虹膜识别“滴”地一声通过后,古朴的木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蓝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都被暗红色丝绒帷幕占领了,灯光渐次亮起,一点点照亮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房间最中央,一副巨大的半身像挂在墙上,画上的男人眉眼秀气,骨骼深邃却不失柔和,身穿旧蓝星风格的白袍,手持调色板,金发如阳光流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却没什么光彩,仿佛正透过画作,看着眼前的两位来访者——那是他被女皇“收藏”前,给蓝西留下的最后一幅肖像画。
  第23章
  “这是我的……父亲。”蓝西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罗绪耳朵里,其震撼程度却不亚于一场地震。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父亲?”
  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女皇在皇宫中有几个固定的omega ,虽然帝国很忌讳外界这么评价,但实际上其本质和封建糟粕中的妃嫔制度有些相似。
  那几位“嫔妃”的存在并不是秘密,他们无一不是出身贵族,相貌身份也从来没隐瞒过外界,因此连罗绪也知道,眼前画上的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位。
  蓝西看到他如遭雷击的表情,脸上浮现出一抹“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笑意:“怎么,堂堂帝国唯一的公主竟然是私生女,很让你惊讶?”
  “……有一点。”罗绪老实承认,他忽然想起,蓝珞确实从没对外公布过蓝西父亲的身份,因此外界也对这件事的真相众说纷纭,甚至有科学家十分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地向媒体分析说,蓝西是蓝珞通过科技手段自体繁殖的产物,而蓝珞这么做的目的是保证皇室血统的绝对纯正,正因如此,自蓝西出生后的这些年,她才再也没有生出别的孩子。
  而此刻,众多为帝国未来“殚精竭虑”的专家求而不得的真相,竟然就这么被蓝西轻飘飘一句话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罗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受宠若惊。
  而在他还怔愣在门口的时候,蓝西已经率先走进屋子,回过身来对他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吧。放心,不会因为你知道了这点秘密就让你人间蒸发的。”
  她好像在跟罗绪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房间里物品的摆放,一边拂去一张照片上的尘埃,缓缓开口:“我父亲叫凯撒,是个画家——感觉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这个职业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她慢条斯理地在书桌角落拾起一张泛黄纸片,罗绪视力很好,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地看到那张纸片上画着一幅画,从稚嫩的笔触来看,那应该是蓝西幼年涂鸦。
  画上,一艘飞船穿过一片蝴蝶形状的星云,三个小人坐在飞船上,其中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的那个兴奋地伸出手,指着远方的蝴蝶星云,看装束和长相,显然正是蓝西、蓝珞和凯撒。
  更引人注目的是纸片的背面,用彩笔写着“和爸爸去蓝星”,现在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用红笔划掉,改为了“为帝国而战”。
  霍普没有这间房间的权限,没有经过蓝西的允许,即便是以无实体的状态也进不来这里,罗绪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看来你的童年过得很幸福。”不知过了多久,罗绪才意味不明地轻声说。
  “或许吧。”蓝西抬头,静静地看着墙壁,也或许是看着从墙壁纳米级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她微微靠在墙上,蝶翼一般的肩胛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平举在胸前,一只手将那张童年涂鸦举到胸口的高度,静静地端详,仿佛在透过那幅画看向别的什么东西:“其实我父亲……不是自愿的。”
  罗绪身形一滞。
  “那时候的帝国,还存在着'艺术'这种东西,所以即便留影技术早就足够先进,我母亲还是会时不时叫人进皇宫为她画像,而凯撒就是其中一名画家,或许那也是他一生不幸的开始。”
  “要知道,整个帝国都是女皇的所有物,更何况区区一个omega,他们两个人的匹配度不低,所以很快我父亲就怀孕了。他性格非常温柔,在确认怀孕到剩下我整个期间,都再也没有尝试过逃离,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政务繁忙,身边也长长有他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罗绪听她的遣词造句,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父亲,而是在从第三视角出发,客观地讲述这段“历史”。
  “他会教我画画,甚至会读诗——那时的帝国就已经几乎没有文学的存在了,他却还是私藏了几本诗集,我母亲宠爱他,也没追究,只是在知道以后没收了那几本诗集,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蓝西的大拇指轻轻摸索着手中泛黄的纸片,“这幅画,应该就是我在那个时期画的——我希望笑容能重新出现在父亲脸上。”
  她抬手,忽然调暗了灯光,抬眼,发现昏暗中,罗绪的双眼亮得吓人。
  “罗首领,你听说过蝴蝶星云吗?”
  “蝴蝶星云,一片行星状星云,蓝星时期的旧编号是m2-9,是两颗相互绕旋的行星在垂死时“回光返照”,喷涌出灼热的气体而形成的。气体在扩散过程中形成美丽而罕见的双叶形结构,在古蓝星人眼中,看起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因此得名。”罗绪的声音非常冷静,堪称一板一眼。
  在罗绪沉静的叙述中,蓝西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浮光掠影似的回忆片段,在不可逆转的时间之河中溯游而上,最后停在一个阳光昏黄的下午,皇宫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下,凯撒柔软的金色头发因为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眼睛,让小小的蓝西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看见长而翘的睫毛在发丝下轻轻眨动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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