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爸爸,它为什么会变成蝴蝶形状啊?”她看到自己指着面前百科全书上的全息照片,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如果从科学的角度分析,”凯撒的声音非常温柔,轻声细语到甚至有些柔弱,“它是两颗恒星在生命末期,互相围绕着抛旋时,喷出的气体朝着特定方向运动形成的天文景观。”
  蓝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不过,如果从人文的角度出发,我更愿意说,这只生活在宇宙中的'蝴蝶',这抹振翅的宇宙幽光,是一处遗迹,是恒星葬礼上飘散的磷火,亦是文明重生的原始胎衣。双星在引力和辐射的角力中撕碎彼此躯壳,迸溅的骸骨却裹挟碳氧结晶,在亿万年的沉寂中漂流成弦。”凯撒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蓝西抬头,正对上那双像天空又像湖水的眼睛,清澈而又柔和地看着她,看着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和亲人。
  “终有一日,某颗荒芜行星的冰川深处,会有新生恒星从蝴蝶残翼里破茧——最绚烂的诞生,向来以最暴烈的死亡为薪柴。”
  “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这下她更听不懂了,在年幼帝国公主不解其意的注视下,凯撒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画笔,道:“来看爸爸画画吧,怎么样?”
  那个瞬间,蓝西第一次觉得,这位向来温驯的父亲,眼神中闪烁着令自己捉摸不透的光芒,而那大海一般辽远而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从年幼不懂事的公主,长成了如今独立坚强的alpha上将。
  一直到此刻,他仍在某处,用满含着祝福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凯撒彻底销声匿迹之前,他曾经答应过,要带我去看蝴蝶星云。”蓝西说道,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肖像画。
  “销声匿迹?”罗绪微微蹙眉,“他不在帝国了?”
  蓝西摇摇头,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好像……记不清了。”
  “罗绪,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少了一段。”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小孩变成青年的,更记不清父亲是怎么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我试图问过母亲和姨妈可她们都只说他还好好地或者,却对他的去向讳莫如深。”蓝西将目光投向罗绪,“不仅如此,我似乎还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每次午夜梦回,他的影子呼之欲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迫切而又热烈,好像在问:那个人,会是你吗?
  这些话大概在蓝西心里憋了好久了,刚才罗绪跟着上楼,她没阻止,大概也是因为她其实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人能诉说。
  罗绪低头,不着痕迹又有些窘迫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努力控制着发抖的声线:“我听说大脑某些片区受损会出现这种症状,不知道蓝上将之前有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检查……”
  “呵……”他话没说完,就听到蓝西自嘲地冷笑一声,“看来是我说的太多了。”
  “走吧。”蓝西直起靠在墙上的上身,“这里面没什么好收拾的。”
  罗绪跟在蓝西身后,脚步略过门框时,却偶然瞥见门边的架子上,在横七竖八的杂物之间,一本纸质书静静地躺在其中。
  不知怎么的,他眼疾手快地一抽,那本书便被他灵活地拿在了手中,抖落了封面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在纸质封面上,华丽的字体写着《古蓝星诗集》几个字。
  蓝西后脑勺像是长了眼,回头问:“怎么了?”
  罗绪火速把拿着书的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殿下,罗先生的房间已经收拾完毕,随时可以入住。”二人刚出门,霍普便出声提醒。
  “嗯。”蓝西看起来兴致缺缺,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带他去吧,我去休息了。”
  “好的,殿下。”
  天花板上降下了一只机械手,冲罗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罗绪跟着它走。
  蓝西为罗绪准备的房间和整个住所的基调一样,简洁却缺乏人情味儿。
  “罗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祝您做个好梦。”
  机械手在空中花哨了行了个礼,罗绪看得啼笑皆非:“谢谢。”
  他作势准备去洗澡,但是却在霍普退出去的瞬间,立刻坐到椅子上,翻开了一直被他背着手藏在身后的《古蓝星诗集》。
  这本书与蓝西住处的风格格格不入,又放在存放凯撒物品的屋子里,一看就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罗绪翻开,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字,一根风干的银杏树叶就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虽然这东西在如今的社会已经几乎见不到了,但罗绪这些年征战星际,见多识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植物标本做的书签。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签放在桌子上,生怕弄坏了这根易碎的古董,继而翻开诗集的扉页。
  一行显然不是印刷体的字迹映入眼帘——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会用手写字了,这是谁的字迹?
  罗绪接着往下翻,发现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手写的注脚,字迹隽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对艺术与生活的感受,从遣词造句的习惯上来看,他觉得这些像是凯撒写的。
  这些字与扉页上的字在字体上有明显的区别,显然是两个人写的。
  ——那么扉页上的字,究竟是谁留下的?
  他将诗集的封面擦干净,珍重地把书藏到了枕头底下,余光瞥见桌上那枚银杏树叶做的书签。
  书签的主人一定非常珍爱它,才会用一些方法改造它,让它这么多年都不至于枯萎碎裂。罗绪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霍普。
  “罗先生,有什么事?”霍普礼貌地停在门口,没进来。
  “你们殿下让我告诉你,去买点东西。”
  “请问殿下需要购买什么?”
  罗绪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
  次日清晨,罗绪被一阵高昂的歌声惊醒。
  他睁眼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有气无力地喊道:“霍普……”
  “罗先生。”
  “能不能建议你们殿下换个起床铃?我认为每天用这种风格的曲目叫醒自己,很可能会对心脏有害。”
  “罗先生,这是帝国国歌,并不是公主殿下的起床铃,公主殿下在五点整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妥当,开始工作了。对了,她让我转告您,今天有需要您陪同的行程。”
  罗绪才想起来昨晚在客厅看到的那张非人行程表,问:“什么行程?”
  “殿下受罗纳德先生邀请,要带您出席学术交流会后的酒会。”
  “好……对了,昨天嘱咐你办的事办了吗?”
  “您放心,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罗绪一边起身,一边把睡衣从身上换下来,“你们殿下喜欢什么音乐,能不能把每天早上七点播的歌曲换一换?”
  “抱歉,权限不足。建议:帝国国歌每日07:00准时播放。”
  “……”
  换上蓝西为他准备的定制衬衣和剪裁贴身的笔直裤子,罗绪下楼来到餐厅,看见这处府邸的主人正背对他坐着,和一盆开满粉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面面相觑。
  蓝西听见声音,回过头,表情空白:“这是你让霍普买的?”
  “殿下,难道不是您托罗先生让我去买的吗?”可怜的人工智能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当然是你们殿下的嘱托了。”罗绪大言不惭,“只不过她自己可能忘记了。”
  他看着蓝西:“这是月见草,生命力很顽强,适合新手养。”
  “谁说我要养了?”蓝西条件反射似的反问,而在她的诘问中,罗绪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被选择性透入的阳光下,月见草的花朵在空气里微微摇曳,仿佛闪着光。
  花盆处贴着便签:每周浇水5ml 。
  注意到蓝西的目光,罗绪微笑着提醒:“每次浇水都要亲力亲为,不能让霍普代劳哦。”
  “我哪有空干这个……”在罗绪的注视下,蓝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嘴,改口道,“……好吧。”
  住所中,冰冷的家具渐渐染上阳光的温度,从前每一处无声控诉着帝国冰冷秩序的角落里,都在蓝西未曾察觉的裂痕中,悄然渗入了月见草有着蓬勃生机的影子。
  第24章
  月见草的花芯处是白色的,越靠近花瓣边缘,则越向粉色靠近,渐变出一种丝绢一般的质感。花朵下,茎直立着,被有纵棱,像一颗会开花的藤蔓从花盆中伸出来。
  虽然皇宫中有花园,但蓝西每次前往皇宫时心情显然都不怎么好,并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些被花匠们精心呵护的花朵——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一株花。
  “听说是殿下想要,育种的花匠特意选了一株长势最好的移植到花盆中。”霍普的机械手臂一边端上来早饭,一边说道,说完还不忘奉承两句,“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选玫瑰之类更加艳丽的花朵来养,但生命力旺盛的月见草,显然与殿下的气质也十分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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