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蓝西微微颔首:“那就拜托你了,老师。”
她转身欲走,被罗纳德叫住:“你去哪?”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突兀,他又匆忙解释:“病人在昏迷期间,最好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求生意志会强一些,细胞活力也会更强……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不是我瞎说的!”
蓝西失笑:“不用担心老师,我现在很理智。”
“我要再去会一会那位罪魁祸首,文代塔先生。”
悬浮车再次上路,蓝西手指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通讯器中瞬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上将。”
艾珈接通通讯,说话时,背景里似乎有杂音,声音听起来没有从前清晰。
“怎么样了?”
对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又过了几秒,艾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上将,我现在就在刑讯室,这家伙……看着柔弱,没想到是个硬骨头,咬死了要您直播审讯过程,否则一句话也不会说。”
蓝西心下一凛,能让脾气又臭又硬的艾珈都说出这种话来,文代塔确实是个人物。
“上将,”艾珈见她沉默,追问道,“我们……要答应吗?”
竟然能问出这种话,说明艾珈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但蓝西清楚地知道,她现在的困境在于,如果同意直播,等于给敌人递刀;如果拒绝,罗绪会死。
很简单,却也很残酷的选择题。
何况,他故意要求直播,这比私下要挟更危险,说明他真正目的不是谈判,而是制造舆论炸|弹。届时不管他准备说什么,帝国都无法阻止,这也是他要选择直播这种方式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既然敢提出这种条件,就说明他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确信罗纳德解不开他创造的分子式,确信蓝西只要不答应他,罗绪就一定会死。
短暂的思考过后,蓝西的心再次沉入了深潭。
“我马上到。”她说完,挂断了通讯。
一辆悬浮车仿佛银白色的子弹射出膛口,仿佛一道飞虹射向远方,割破了浑浊的地平线,仿佛谶喻着,这座死气沉沉尾大不掉的宏伟帝国,正即将迎来命运为它量身定做的覆灭。
第34章
监控镜头悬浮在刑讯室上空,无孔不入、没有任何死角且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外传递着室内的画面。密闭空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自带桌板,犯人坐在上面,会被束缚带牢牢固定住腰部手部和踝部,使其不得不长时间保持着“两个九十度”的端正坐姿,虽然看起来无足轻重,但这种不适是渐渐深入肌理的,一段时间过后,犯人会觉得浑身难受不适,然后渐渐被攻克心理防线。
不过,文代塔显然不在其列。
他被艾珈用最凶险的刑罚轮流上了一圈,浑身血迹,汗渍糊了一脸,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和汗水模糊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却被灼热的白炽灯直直照着,想躲开,却又被椅子束缚着。先前被蓝西踩断的肋骨显然没好,他下意识想佝偻着,却因为束缚带不得不直着上半身,疼得一直抽气,嘴角却仍然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挑衅一般。
“上将。”透过单侧可视的玻璃,蓝西可以将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照理说,文代塔应该看不到外面,但他却仿佛似有所感似的抬起头,精准地看向了蓝西站立的位置。
艾珈那头不祥的红发被她揉乱了, 她似乎因为文代塔的油盐不进感到颇为苦恼,语气不复从前的狂妄,而是多了几分苦恼:“电击、鞭刑、水刑……只要是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他愣是一个字也不说,如果想让他开口,或许只有……”
她语焉不详地沉默了,蓝西却对她略去不谈的词语心知肚明,毫不避讳地开口道:“真言剂。”
艾珈淡黄色的、总是仿佛冷血动物一般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刑讯室中,文代塔的金发辫松散垂落,眼睛因为强光直射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湖蓝眼瞳像融化的冰川,有种说不出的我见犹怜。但蓝西知道,自己决不能被他的外表欺骗了。
她上前,推开了门。
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即便连脸都看不清楚,文代塔却知道,那是蓝西。
破风箱似的胸腔中传来了闷闷的笑声,还没笑两声又疼得咳嗽起来,咳嗽时断掉的肋骨摩擦着,发出咯咯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音下,文代塔道:“你终于来了,殿下。”
蓝西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为文代塔挡住了大半的灯光,让他得以勉强睁开双眼,憔悴的红血丝蛛网一般遍布眼球白色的部分,眼睛下面,因为痛苦和折磨而显得越发明显的青黑色眼袋让他看起来比那些引用星泪的贵族更像瘾君子,但蓝西知道,这样一张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一副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打不碎的坚韧骨架。
这种人如果是朋友、是战友,将会非常可靠,但如果是敌人,将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她伸手,在外套内侧摸索片刻,掏出了一管淡紫色的药水,拍在桌面上:“文代塔教授,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在看清那样东西的瞬间,文代塔被拷在桌板上的双手下意识狠狠一挣!
·
军部医院灯火通明,但走廊上却阒无人声。
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一道身影徘徊在某间病房外,不断地离开又靠近,从罗绪病房出来拿试管的罗纳德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可疑的身影。
“什么人!”他提高音量喊道。
那道身影明显地一顿,随即转过身来,罗伯特看清了她的脸。
“朱蒂?”他又走近几步,确认自己没认错,“你怎么在这?”
他说罢,意识到了什么,扭头透过病房的透明玻璃看进去——冰冷的病房中,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浑身上下插满了仪器导管,眉毛狠狠拧在一起,双手双脚被绑在病床旁的护栏上,小幅度挣扎着,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那是凯莉。
“我来看看她。”朱蒂叹了口气,“虽说这是我表哥一家自作自受,但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心智都还不成熟,只知道模仿大人,谁知道最后受苦的却是她……”
罗纳德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干巴地说了一句:“是啊……”
“对了,您怎么在这?”朱蒂并没有沮丧很久,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罗纳德这种级别的学者,是不会专门来看凯莉的。
罗纳德脸上的为难神色一闪而过:“罗绪他……出了点事。”
“对了。”他话音刚落,眼睛一亮,拉住朱蒂的手腕就往罗绪病房的方向走,“你也是化学教授,每个人的思路不同,我想不出来,说不定你能想出来呢……”
他声音不大,絮絮叨叨了一堆,朱蒂连话都没听清,就被一脸懵逼地拉进了病房里。
无数台仪器嗡嗡运作和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作一团,并不算吵,却莫名地让人心惊肉跳。朱蒂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罗绪,脑海中浮现出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蓝西大发雷霆的样子,打了个寒战。
“珀西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你过来看看这个结构式。”罗纳德直接忽略了她的借口,朱蒂欲哭无泪,只得凑近去看。
然而,只不过一眼,她的眼神就变了。
朱蒂虽然平时唯唯诺诺,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这是毒物的分子式?”
“嗯。”罗纳德道,“我已经试了几种解法,都达不到效果,你看看,有什么灵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尝试过的分子式投影在半空中,朱蒂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她打开终端里的虚拟笔记本,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这两位无论智商还是学术知识都称得上帝国顶尖的学者最了解彼此思考时的习惯,罗纳德知道她一定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被别人打扰,于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蒂手上虚拟笔的动作忽然一顿,罗纳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虚拟笔记本上,赫然是一个全新物质的分子式。
——如果是他,一定想不到这里会出现一个甲基。
“β -内酰胺酶可以切割毒素的酰胺键,将其转化为神经递质前体……前辈,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朱蒂话说了一半,回头看罗纳德,却见这位向来不会流露出太多情绪的学者前辈此刻眼泛绿光,像盯住什么从没见过的珍稀野生动物似的看着她。
意识到不妥之处,罗纳德连忙做了表情管理,恢复到往常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摇摇头:“不是内酰胺酶的问题。”
“嗯?这个分子式有什么问题吗?”朱蒂不解地偏偏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连脸上的雀斑在罗纳德眼里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没有问题。”罗纳德缓缓开口,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他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分子式,“这就是最完美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