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不过,他永远想不到,要在这里挂一个甲基。
文代塔多智近妖,他早就想到蓝西会拜托在她看来最可靠的人——也就是罗纳德来为罗绪研究解毒剂,他知道罗纳德性格保守,一定会从最传统的分子式开始研究,于是选了最剑走偏锋的一种合成路径,却没想到这中间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朱蒂。
朱蒂从小聪明冒头,就算在上学的时候,思路也从来和别人不同——她是一个另辟蹊径的天才,若非如此,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她也势必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罗纳德立刻打开终端,把消息同步给了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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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室中,惨白灯光自头顶打下来,照在蓝西手中那管淡紫色的液体上,泛着一层说不清的诡异光芒。
蓝西在管壁轻轻一按,针头自动弹出,抵在了文代塔的脖颈旁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只要她稍稍一推,针头刺破皮肤,液体便会被注入文代塔体内,届时,无论蓝西问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是真言剂。”蓝西道。
科技发展到今天,窃取个人隐私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只要一个人掌握的资源足够多,几乎可以事无巨细,从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到最见不得光的性癖,甚至连他心里想的什么,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真言剂就是其中一种手段,只要给文代塔注射了真言剂,不管蓝西问他什么,他都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但蓝西犹豫了,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么做,违背帝国的社会伦理。
如果这种手段人人都可以用的话,那个人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所以,无论地位有多尊崇,就算是高贵的公主亦或贵族,使用这种手段,都会被抵制。蓝西手上这支真言剂,也只是存在刑讯室备用,以备审讯穷凶极恶之徒的不时之需用的。
文代塔能算得上是穷凶极恶的人吗?
扪心自问,蓝西觉得不是。
她看着那一汪平静湖水一般的眸子,即便知道针头即将刺入自己的脖子,文代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就好像……他知道蓝西不会那么做。
“你不会这么做的。”他又挂上招牌轻笑,语气依然从容不迫,“殿下。”
蓝西忽然对他研制并传播星辰之泪的原因好奇到了极点,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抓耳挠腮地想知道一件事的答案,而只要她的大拇指轻轻一按,她就可以在拯救罗绪的同时,轻松得到想要的答案。
……
房间内沉默片刻,单向玻璃后的艾珈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时间静止了,半晌,监控器中传来一声轻笑。
蓝西利落地收回针头,将真言剂揣回了自己怀里,摊摊手:“好吧,你赌赢了,不过先别高兴太早。”
一道投影从终端上射出,映在刑讯椅的桌板上,看清内容的瞬间,文代塔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那是两个分子式,其中一个是他精心设计的“无解分子式”,而另一个,则可以完美地抵消前者的毒性。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仿佛灵魂终于回归肉|体,刚才还可以靠意志力忍耐的疼痛顿时变得无法忽视,他疯狂地深深吸气,仿佛试图缓解这种疼痛,却只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了更剧烈地折磨:“这不可能……”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绝望:“这不可能……”
没了罗绪作为要挟的筹码,文代塔的计划注定满盘皆输。
虽然很残忍,但这对维护帝国的社会安定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有一瞬间面露不忍,不过很快就被她掩藏好了。
“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虽然很残忍,但她还是要说,“很遗憾,你想告诉帝国芸芸大众的事,恐怕现在只有我有聆听的荣幸了。”
“虽然很期望你能说出来,不过说与不说,权利在你,文代塔先生——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第35章
“这是罗纳德解开的?”文代塔的语气中满是怀疑,似乎到现在都还不相信自己处心积虑设计的陷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蓝西破解了。
蓝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收起投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手指稳得可怕,瞳孔在强光下仿佛冷血动物一般收缩着,文代塔看着她从容的样子,心中侥幸的火苗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
“这是你专为罗纳德设计的分子式,并且你笃定在所有研究人员中,我最信任罗纳德,一定会让他主导解毒剂的研制工作——这一点你并没有猜错。”蓝西说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身低头看他,“你错就错在,对自己的筹划太过自信,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可能出现的变数。”
“罗纳德从事化学研究很多年,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思维定式, 你洞悉了他的所有思路, 于是专门针对他脑回路的'死角'设计了毒物的分子式, 他也果然如你所料陷入了研究僵局,但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轻松——只需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变量,可以是突然从某本专业书籍上获取的灵感,可以是灵光乍现的灵感, 也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专业能力与罗纳德等同, 或者稍逊于他也没关系,却能带领他走出死胡同的人。”
“就在刚刚,这个人出现了,她是朱蒂。”
文代塔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蓝西把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轻笑道:“没想到吧,alpha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两个beta,甚至omega的力量也能胜过一位强大的alpha。”
“确实……是我输了。”漫长的沉默过后,文代塔终于认输一般,颓然地垂下了头。
白色顶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透明琉璃一般易碎的外壳,但同样也是这样一个人,却能笑着看蓝西亲手将毒素推入罗绪体内,看着他咯血、脆弱、濒死。
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抬手示意单面镜子那侧的艾珈关闭摄像头,悬在刑讯室天花板四角的全息摄像头熄灭了红点,她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文代塔,他仿佛一条搁浅后彻底放弃挣扎的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所以现在能说了?”蓝西略微偏头,侧目看他,这个角度大概能露出她四分之三的侧脸,微微低头时,竟然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肆和攻击性来。
文代塔有些犹疑,但他并没有犹疑多久,他深深地看着蓝西的目光,似乎在权衡这位帝国公主兼上将在内心深处真正对于帝国的忠诚程度,但他并没有犹豫多久,整个人彻底靠到椅背上,蓝西知道,那是他彻底放松的标志。
原来她对帝国的忠诚在文代塔心中被待价而沽后,竟然只值这么点踌躇的时间,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文代塔抬起脸,瘦削的下巴被强光勾勒得越发棱角分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钢铁匕首,他没回答,反而先反问道:“殿下,您听说过cx-297红矮星自然衰变的事情吗?”
蓝西一愣,她急得之前从第九星系离开时,霍普曾经在飞船上给她科普过这件事,那时他们发现,宁家不法收入中的很大一笔,都被用于了“ cx-297残骸采购”, cx-297是一颗非宜居恒星,在自然衰变后产生了爆炸,其爆炸释放的伽马射线瞬间汽化了三颗星球,致使15亿平民灰飞烟灭。不仅如此,星球爆炸后留下的辐射尘埃形成了“死亡星带”,导致邻近星系癌症率飙升,新生儿畸形,而在此之后,为了平息舆论,赛博罗斯家族宣称这次灾难属于“宇宙自然选择”,星语者教团亦称“罪人遭天谴”。
如果不是星辰之泪的主要原料星烬的本体就是cx-297爆炸产生的辐射尘埃,蓝西大概早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但她也着实没想到文代塔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等等……这问题甫一冒出来,蓝西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星烬……赛博罗斯……星泪,无数千丝万缕的蛛丝马迹如草蛇灰线,终于在此刻宛如一颗颗散落的珠子,重新被文代塔的一句话串了起来。
为什么用星烬?为什么偏偏选中赛博罗斯家族?蓝西直觉,这一切的选择都不是文代塔随机进行的,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异常处心积虑的筹谋,或许为的,就是未来某一天能像他计划中那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说出真相。
而这一切都因为蓝西的介入而胎死腹中。
不过蓝西有种感觉,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也不是文代塔随机选择的结果——他是故意选中她的。
可是为什么?
她强行稳住声音,强装没听懂他话中的暗示,问:“知道,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文代塔讥诮地一笑,不知是在讽刺她的迟钝,还是在讽刺她此刻的粉饰太平:“如果我说, cx-297的爆炸,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自然衰变,而是彻彻底底的人为,殿下,您信吗?”
他这话仿佛一颗惊天巨雷,“轰”地砸在蓝西脑门上,几乎把她砸得眼前一黑,彻底维持不住表面上的从容,厉声问道:“怎么可能,谁有那么大本事,你哪来的消息?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