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老师。”小的那个手上拿着一条棕色的皮质战术腰带,抬起眼看着面前挺拔英俊的青年男人,眼神中满是天真的不解,“思辨……胜于盲从?这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用手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先告诉老师,'思辨'是什么意思?”
“嗯……思考,和辨别!”
“真棒!”男人摸摸她的头,“那再告诉老师,思辨的前提,或者说必要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小孩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得出答案,“是……是要有脑子!”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但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要独立。”
“无论外界的声音是什么,你必须独立地思辨。”
“因为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独立地思考——思辨。”
原来……是这样吗?
“服从即救赎——”
“牺牲即升华——”
“静默即智慧——”
大祭司的声音再次仿佛开了扩音器一样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而另一道声音却温柔地告诉她——
不对!
这不对!
思辨……胜于盲从!
不!绝不屈服!
老师……
众生平等……
自由……
混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让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自由……到底是什么?
站在后方的罗绪看到蓝西痛苦挣扎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必须忍耐,此刻的冲动会让暴露伪装,更会让蓝西此前所有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大祭司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罗绪,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一名侍从祭司立刻上前。
“将这个污秽的流民带下去。”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的存在,干扰了圣地的纯净。关入静思室,等待后续处置。”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更“专注”地“净化”蓝西,这个流民在这,会侮辱仪式的纯洁性。
“不……放开……他……”蓝西眼见着那些人上前,挣扎着要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然而大祭司大手一抬,星核的光芒再次暴涨,几乎将蓝西完全吞没!
更剧烈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袭来!蓝西的意识在剧痛和侵蚀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撕碎、重塑成教团想要的“静默”模样。
“星核的光芒已经盛放,所有的污秽都将在此无所遁形!”
然而,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被精神风暴肆虐的废墟上,一点微弱的、属于蓝西的、名为“本我”的光芒始终倔强地闪烁着。
那光芒里,有私塾里温暖的阳光,有罗绪种下的月见草,有战场上的嘶吼……
这些碎片被一遍遍抹杀又不断重生,仿佛烈火也烧不尽的野草。
蓝西知道,没人能夺走它们。
更要紧的是罗绪!
——他们要带他去哪?
蓝西再次挣扎起来,然而与此同时,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星核祭坛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脚步声沿着金属栈道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蓝西和罗绪大厅门前。
下一秒,华丽的大门洞开,看守此处的两名低级祭司立刻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无比的敬畏:“大人!”
“放了他们。”
第72章
蓝西猛地睁开眼, 罗绪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来人穿着一件材质特殊、看似朴素却隐隐流动着星辉光泽的深灰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金色面具,面具的造型简洁而冰冷,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永恒的冰霜,让人无法看透。
他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 气质如同深空般沉静而浩瀚。蓝西和罗绪不约而同地注意到,教团祭司对他表现出的恭敬,甚至超过了对大祭司的敬畏。
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蓝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只需要那一个瞬间, 蓝西就感到自己整个人似乎都被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穿了一般, 直抵灵魂深处,让她莫名地心悸。
不过还好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半秒,随即就转向了此刻正被两人架起、气息微弱的罗绪。
“放了他们。”面具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古老的钟磬,却有着一股直达心底的力量。
“大人……这……”接过大祭司的眼色,一名祭司有些迟疑地说, “瓦尔基里公爵大人吩咐过, 这两个是重犯,需要长期静默……”
“我说,放了他们。”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增强,两名祭司瞬间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将请示的目光投向了大祭司。
大祭司沉默了。
蓝西感到来自星核的那股强大的精神力骤然间减轻直至消失,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得以分出神来观察眼前的场景。
两方对峙着,谁都不可能让步,而那两个小祭司大概是谁都不敢得罪,放开了罗绪,又在他踉跄一下时扶了他一把。
蓝西心下诧异,不动声色地看向面具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能把将瓦尔基里公爵当做靠山的大祭司制衡到这种地步?
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蓝西衣服被完全汗湿了,她坐在椅子上,胸膛不住起伏。
面具人最先动了,他没有看蓝西,而是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罗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力道。
罗绪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稳稳地扶住了手臂。隔着粗糙的麻布袍,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修长而有力,带着一丝凉意。
“小心。”面具人的声音在罗绪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罗绪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丝,失明的双眼茫然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蓝西看着这一幕,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能让教团祭司如此敬畏?他又为何要帮他们?
面具人扶着罗绪站稳,这才转向蓝西,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跟我来。”
“去哪?”蓝西的声音带着警惕和沙哑。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离开这里,暂时。”
两名祭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阻拦。而蓝西用余光觑着大祭司,发现他竟然也默认了这样的行径。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他们二人还在星核祭坛内,事态就仍然可以控制,所以此时与其硬刚,不如暂时让步。
这神秘人的本事竟然大到这种地步,竟然能让大祭司低头?
蓝西心中对这人的身份更好奇了,她看着面具人扶着罗绪,率先走上栈道,迟疑了一瞬,也跟了上去。她注意到面具人扶着罗绪的手非常稳,步伐也刻意放慢,似乎在迁就罗绪的虚弱。
面具人带着他们离开了令人窒息的中枢净化大厅,穿过错综复杂的晶簇通道,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开阔、光线稍好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室,有简单的桌椅,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熏香气味也淡了许多。
他让罗绪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才转向蓝西,示意她也坐下。
“你是谁?”蓝西没有坐,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具人,“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面具人静静地站在窗边——如果那镶嵌着紫色晶簇、透进微弱光芒的孔洞能称之为窗的话——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紫色世界,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立刻坐下休息保存体力,而不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做出这种让救命恩人伤心的举动。”
他的态度与刚才在大厅时截然不同,虽然语气中仍带着因为长期地位超然而形成的居高临下,但因为他声线温柔,这话听起来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人有种被光辉圣洁的圣光普照的感觉。
蓝西此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小祭司对他这么毕恭毕敬了——如果是这样的人主持弥撒,或许她也不再会觉得那冗长无聊的仪式是一种煎熬了。
虽然心里仍然半信半疑,但蓝西身上那股毕露的锋芒瞬间被敛去了不少,她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了下来。
面具人似乎对蓝西听话的反应十分满意,他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是下意识伸出手来,却又在意识到什么之后放了下去。
不知怎么的,蓝西总觉得,这只手是应该落在自己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