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她没有再解释行动的必要性,也没有反驳他的指责,她只是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那个能以一敌百、斩断荣光的帝国利剑。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拂过他微凉的脸颊,感受到他身体瞬间僵硬之后的缓缓放松,然后……她从床边散落的一个小医疗包里,拿出了一卷干净柔软的白色绷带——她每天都会亲自给罗绪换药,所以现在用这东西用得格外得心应手。
  “我知道。”蓝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像月光下的潮汐,“让你担心了。”
  她小心地将绷带展开,动作极其轻柔,原本想要为罗绪换脖子上的药,却不知为何,在目光触到他那双烟霞笼罩的眼睛时,手上动作的方向却忽然一转。
  纱布仿佛一片羽毛一般覆上了罗绪的双眼。
  失明后,他的眼睛变得对触碰更为敏感,他当即浑身狠狠一颤。
  而蓝西的动作虽然放得极慢、极温柔,却也很强势,完全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
  她需要确保绷带完全覆盖住那双漂亮的浅蓝色琉璃眼睛,却没有带来丝毫压迫感。
  “我看不见了。”罗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但身体却没有抗拒她的动作。
  “我知道,”蓝西熟练地将绷带在他脑后系好一个稳固但松紧适中的结,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柔软的黑发,“这样……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黑暗不再是未知的,而是被包裹起来的。” 这是她想到的笨拙的安慰方式——蒙上白布,隔绝掉他因失明而可能产生的对空洞黑暗的想象,给他一个具象的、温柔的“屏障”。
  “也或许,会变得更不好。”罗绪笑道。
  白布覆盖了他的视线,也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只留下方寸间鼻息交织的两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以及她此刻专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蓝西的手指停留在他系好的绷带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所到之处,激起一片颤栗。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边说边忍不住用手摩挲着罗绪的碎发,痒得他不得不微微偏过脸去,粉红的嘴唇张开,发出细细的喘息。
  “抱歉,但如果不摸一摸你的头发,我可能……会忍不住。”罗绪沉默地喘息着,蓝西却罕见地变得聒噪起来,“但你放心,你的伤……还没好,我会乖乖忍住的。”
  罗绪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蓝西手底下的动作却停了。
  “怎么了?”她看着眼前人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看着他紧咬的后槽牙与忍不住摆动的腰肢,故意坏心眼地问,“我的星盗大人这是……怎么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罗绪嘴里闷哼一声,不得不一口咬在蓝西肩膀上,才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嗯……很好……”蓝西缱绻地摩挲着他头顶的碎发,感受到那人掌心火热的温度,罗绪忍不住往热源传来的方向靠了靠。
  “怎么?还不满足吗?”蓝西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低沉,“你今天……好像有点贪心啊……”
  “不过……我也一样。”
  ·
  同一时间,帝国边缘星系,一条弥漫着劣质合成香料、机油和绝望气息的破败商业街上。
  一家名为“遗忘之息”的香水店,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随意丢弃在这片污浊之中。它的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几瓶造型古旧、标签褪色的香水样品落寞地陈列着,显然已经很久无人问津。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下“亡之心”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苟延残喘地闪烁。
  店内狭小而昏暗。一盏功率不足的顶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了柜台后那个身影。
  曾经优雅的化学家,如今却像一幅被遗忘在阁楼里的褪色油画,标志性的浅金色长辫依旧得体地盘在脑后,但发丝失去了往昔的柔亮光泽,显得有些黯淡。那一身总是剪裁考究的西装如今被换成了边缘星系常见的耐磨粗布工装,洗得发白。
  湖蓝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温柔,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连愤怒都已燃尽了。
  此刻,他坐在柜台后面,正专注地用一套精细的玻璃器皿调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清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香,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操作着滴管,若非如此,他几乎已经完全没了从前的样子。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但门楣上锈蚀的风铃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身影带进一股外面街道的尘土和寒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夹克,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厚重军靴,与这香水店虽然破败却仍然小家碧玉的精致显得格格不入。
  这人身形高大挺拔,行走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无声的警惕感,像一头收敛了利爪在陌生领地逡巡的孤狼,周身没有任何信息素泄露,就如同一个行走的影子。
  店主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欢迎光临'遗忘之息'。需要什么香型?提神?安眠?或者……忘记?”
  来人没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过空荡、积灰的货架,最后定格在店主身上。他没有靠近柜台,只是停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砾摩擦,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干涩,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文代塔。”
  一直缩在柜台后面的店主终于抬起了头,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门口这个笼罩在阴影里的身影,没有惊讶,只有深潭般的沉寂。
  他放下手中的滴管和烧瓶,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抱歉,”店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淬了冰,“你认错人了。”
  来人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摘下兜帽,但被他注视着的人却能感觉到那帽檐阴影下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
  “我没走错。” 神秘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我来找的,就是你,文代塔,你是'星辰之泪'的发明者,是差点颠覆赛博罗斯的复仇者,也是……站在蓝西上将身边,向腐朽射出第一枪的人。”
  每一个身份,都像一颗又一颗重弹,狠狠打在店主的心上。
  他擦拭手指的动作终于停住了,湖蓝色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那些人都死了。死在那场红矮星的余烬里,死在帝国的绞架上,死在……他们选择的战场上。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调制劣质香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落魄香水店主。”
  “真的吗?”神秘人又向前一步,几乎贴近了柜台。店主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混合着一丝硝烟和机油的余味。
  “她被抓走了。” 神秘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店主死寂的心湖之上,“蓝西,我们的上将。”
  文代塔猛地抬眼!
  湖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平静的面具瞬间碎裂!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软布无声地滑落在柜台上。
  “怎么回事?” 文代塔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难以置信,努力维持的平静荡然无存——他被困在这个信息不通的边缘星系太久,以至于对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
  “一个比深渊之塔更华丽的囚笼——” 来人的声音冰冷,“星语者教团。瓦尔基里和那个心怀叵测的摄政官把她扣在'星核祭坛',美其名曰'净化'。”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消息在文代塔心中一点一点地发酵,一点一点地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震惊、愤怒和深埋的关切重新被点燃。
  “我需要人手,需要脑子,需要能把贵族那套把戏玩明白的人。” 他直视着文代塔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把她从那个镀金的神棍窝里捞出来。你,肯不肯来?”
  狭小的香水店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劣质香料的气味、文代塔身上萦绕的清冷香气、还有门外飘进来的贫民窟的污浊气息混杂在一起。
  文代塔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调制致命毒剂、也做过不知多少精密化学实验的手,此刻却沾着香精和灰尘,与混吃等死、浑浑噩噩的乞丐没什么不同。
  亲眼见证过女皇对赛博罗斯的处置之后,复仇的火焰早已冷却成灰烬,但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名为“忠诚”或“信念”的东西,却在灰烬之下,被这个神秘人带来的消息和邀请,重新吹出了火星。
  如果他不答应,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星消磨一辈子,但如果他答应……
  公主反叛,他高低也算个“开国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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