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缓缓抬起手,却没有去碰那些香水瓶,而是伸向柜台下——那里放着的,不是一个香水店主该有的东西,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布满划痕的金属小箱子。
  然后,他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如同风暴过后的寒潭,看向门口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神秘人,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坐标,计划,装备清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辩解:“她救过我,该我还了。”
  来人兜帽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迅速地报出了一串坐标和一个时间节点,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破败街道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文代塔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箱。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瓶刚刚调制了一半的香水,清冷的香气幽幽浮动。他伸出手,没有犹豫,拿起瓶子,将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尽数倒进了旁边的废液桶里。
  第80章
  星语者教团自从上次星轨弥撒开始就乱成了一团,但这一切仿佛都与蓝西和罗绪无关,两人三天没出过房门,没有圣咏者的命令,也没人敢来打扰,于是侍者只是每天把食物放在门外,第二天再去拿,要不是食物每天都会被吃完,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屋里出什么意外了。
  直到三天之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营养剂和消毒水的味道,以及蓝西大海信息素那令人安心的余韵。圣咏者来的时候,罗绪正靠坐在简易的床铺上,似乎在小憩。
  舱门滑开,几乎没有声音, 但一股清冽、宁静如古老雪松林的气息悄然涌入, 冲淡了原本的味道。
  圣咏者依旧戴着那副遮住全脸的金色面具,步伐无声,仿佛行走在光影的缝隙中。
  “抱歉,这几天事情太多,耽搁了,没能来得及过来看你们。”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份沉静的力量感仍然存在。
  “没关系。”蓝西原本正坐在罗绪旁边,摩挲着他的碎发,听到声音抬起头,向卧室外面的方向抬抬下巴,示意有什么事情可以出去说。
  二人来到客厅,蓝西才看到圣咏者这次来,并没有带着惯常的诗歌集或故事书,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看起来相当古旧、却保养得宜的绘画工具。
  ——一个木制画箱,几支削好的炭笔,还有一小盒珍贵的矿物颜料,正静静地躺在客厅桌子上。
  锐利的黑眸透过栗色卷发看向圣咏者,她能感觉到他气息中的不同,那不仅仅是忙碌的疲惫,更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中脱身。
  “看来教团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棘手。”蓝西道。
  “教团……确实经历了一些必要的调整。”出乎蓝西意料地,他用了非常官方的措辞,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实质内容——看来他并不想多说。
  圣咏者微微侧头,面具朝向蓝西的方向,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并没有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棘手与否,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说:“旧的星辰陨落,新的轨道需要时间校准,混乱是重塑秩序不可避免的代价。”
  依旧是诗意的、模糊的、避重就轻的。
  蓝西其实对教团的事情确实也没有太大兴趣,于是也没再追问,但圣咏者好像生怕蓝西继续问他似的,反而略显僵硬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这几天你们怎么样?他的眼睛……”
  “他需要时间恢复。精神力透支的损伤,加上'秋叶'的侵蚀……”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圣咏者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情绪难以揣测,他走到罗绪床边,伸出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却在离罗绪额头几厘米的地方悬停。
  一股极其温和、纯粹的精神抚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罗绪的意识。那力量没有攻击性,没有控制欲,只有纯粹的安抚和滋养,试图抚平他精神力网络中那些焦灼的伤痕。
  罗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自从被从深渊之塔中救出来之后,他的睡眠质量就一直很差,几乎从没有深度睡眠,每天精神都不是很好,似乎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却每次睡着都很容易惊醒。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这种抚慰确实让他紧绷的精神得到了一丝舒缓,但圣咏者毕竟是个陌生人,多年星盗的防备心让他不禁抿紧了唇。
  圣咏者收回手,似乎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蓝西下意识刚想去扶,他却又迅速稳住了身形,转向蓝西,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只是她的错觉。
  “你……”
  “我没事。”蓝西刚说一个字,就迅速被圣咏者截下了下半句话,见他态度这么坚决,蓝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再次沉默了。
  圣咏者大概是缓了一会儿,等到那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消失之后,他才重新问道:“我还记得,上次你说,要我继续教你,什么是真正的'自由',我这次就是为此而来的。”
  他指着桌上的画具,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探询?
  “蓝西小姐,”他称呼着她的新身份,不再是“公主殿下”,“在等待你的先生恢复的这段时光里……或许,你愿意尝试一些……不那么需要武力的事情吗?”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一下,动作中带有一种艺术家特有的优雅:“比如,画画?”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蓝西的意料。
  画画?
  她?
  帝国曾经最锋利的剑,一个整天与机甲重炮打交道的人?
  她的生活里充斥着战略部署、机甲轰鸣、粒子光刃的寒光和硝烟的味道,画笔和颜料……听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精准地拆卸武器,能稳定地操控机甲,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战局,它们沾过血,握过权柄,也……曾在幼时被父亲温暖的大手包裹着,笨拙地涂抹过颜色。
  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模糊的画面里,金发的男人握着小小的她的手,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温柔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那是凯撒,她的父亲。
  蓝西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画画?”
  这个人难道知道她的过去?
  能如此精准地找到画画这个切入点,难道他认识凯撒?
  圣咏者仿佛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洁白的画纸,示意蓝西过来:“是的,画画。”
  “它不需要你看清敌人的弱点,也不需要你计算炮火的轨迹。它只需要……感受。” 他将一支炭笔递向蓝西的方向,声音循循善诱,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力,“感受线条的流动,感受光影的交错,感受……你心中所想,所念,所渴望的那个世界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面具转向高悬在半空中的星轨蓝图,那其中,浩瀚无垠、星光点点的宇宙都被浓缩在了一张全系地图中。
  “就像……蝴蝶星云的诞生,也始于一次毁灭性的爆发。毁灭与创造,战争与艺术……或许,并非完全对立。”
  蓝西彻底愣住了。
  在她模糊到近乎无法看清的回忆中,曾经有个人,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而在那个人的画中,蝴蝶星云盛放于虚空之中,为她带来了前半生最美丽的色彩。
  她抬头看向圣咏者,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究竟是谁?
  然而,眼前这位神秘的男人只是递给了她一支炭笔。
  蓝西看着递到面前的笔,又看看圣咏者那覆着面具、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所追求的“自由”世界中,不应该只有战斗和牺牲,也应该有……诗歌,有月见草,有仰望星空的权利,或许,也该有艺术,有……色彩。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握住了那支光滑微凉的炭笔。
  粗糙的指尖触碰到细腻的木杆,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从连接处传来。
  “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能画什么?”
  虽然面具完美遮住了他所有的面部表情,但蓝西无比确定圣咏者此刻正在笑。
  他走到她身后,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温暖干燥的手隔着衣物,轻轻覆上蓝西握着笔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和导师的温和力量。
  “闭上眼睛,蓝西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魔力,“暂时忘掉机甲和炮火。想一想……那些寓言故事所描绘的星空下,自由生长的月见草。或者……那只在风暴后重获新生的蝴蝶。”
  蓝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在圣咏者手掌的引导下,她的手腕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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