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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多谢。”
  锦照的回答疏离而客气。
  凌墨琅此时才觉出当年那一声声“琅哥哥”何等珍贵,只得苦笑一下,极力掩饰住身体的吃重,继续向上走去。
  临近地面时,锦照瞥见他的腿似乎在微微发抖。
  她忽地觉得外面天光刺目,垂下了眼帘。
  这一截密道通向的似乎是一间静室。锦绕开挡在眼前的书柜,只见仙风道骨的游乙子正坐于蒲团上,为她斟茶。
  他将茶推至锦照面前的蒲团前,微撩起一线眼皮看她,道:“来,坐。这次找老夫——”他对行礼的锦照略一点头,“所为何事?”
  锦照上前,发现蒲团只有两只,茶盏也只有两盏,松了口气,轻声道:“游老先生,我想请教些问题,可否——”她侧眼瞧了一眼快将自己嵌入墙壁的凌墨琅。
  “可听懂了?”游乙子斜睨他,“还不识趣?是等人家再踹你一头一脸的血,还是扇你几耳光?”
  锦照心跳几乎骤停。这话比她那日的失控更显羞辱。若非那日她被逼到绝境,又遭受连番打击,绝不会那般对待凌墨琅。
  不知凌墨琅作何感想,锦照已经惭愧到抬不起头——她当时真是气昏头,全然不知自己会在几日后就有求于他。
  而他,日后会是九五之尊。
  一瞬里,锦照头脑中流转过无数句或解释,或弥补的话,但终觉沉默最好,于是垂眸不语。
  只听角落里,凌墨琅低低应了一声“是”,而后恭敬道,“稍等,九郎就去外面守着。”
  身后窸窣响动了一会儿,车轮转动的声音又响起,锦照默默看着他摇着轮椅推门离开。
  那一线偷溜入室的日光,随他离去而倏然收敛。
  游乙子又将那暖玉脉诊置于案上,向她摊手:“来,伸手,”他见锦照仍一副担忧神色,便抚须笑道,“做错了就该认,依老夫说,夫人打轻了。他若没那般狂妄,早些将你送到我那里多好,你还能少遭一难。终是他少年轻狂,两次犯错就留了终身的遗憾呐……”
  锦照垂眸不语,事已至此,不必缅怀那条自己没能走上的路,她轻轻翻腕,搭在暖玉上,柔声道:“有劳游老先生。”
  游老先生闭目细诊片刻,捻着银白的长须,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说道:“他给你换的药,算是解药,只是起效慢些。须连续服用一年后——”他略顿,语气稍显不自然,“行房才可能有孕。到那时,你的身子也应完全恢复了。”
  “你既已开始服那个方子,就继续用罢,中途更换反而不妥。老夫早将药方写下,待他‘死讯’传回,再为你抓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递来时指尖微微用力,让药方在他手中多停留,同时郑重嘱咐:“满一年后,须再来让我瞧瞧能否停药。务必只找老夫,切勿因小失大。”
  直到锦照轻声应道:“记得了,多谢游老先生”后,游乙子才松了手。
  锦照将那药方接过,仔细折入随身携带的香囊之中。
  游乙子悠悠收回目光,端详着她问:“你做了何事,竟让他回心转意?”
  锦照:“不知,”她自嘲一笑,“大概是他良心发现了罢。”
  “哼,他裴家人,生来就没有良心。”游乙子看锦照还稳稳坐在蒲团上,挑眉,“你还有事用得上老夫?”
  锦照起身,盈盈一拜:“锦照还想求老先生赠些必备之药。”
  他捋须,面露好奇:“寻常药物无非医跌打、发热、腹泻之类,裴府应当不缺。你要治什么?”
  “锦照所需,并非治人之药,而是作恶之药。”她声音依旧轻柔,“请老先生赐我些可致人昏迷之药:一种能让人嗅过或服用后昏睡几个时辰;另一种是我自用,能令人长睡多日。此外,还求能致人痴傻之毒;以及遇水即溶、无色无味,却可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剧毒。还有……能让人失去神志的催情之药。”
  游乙子未料到她娇柔声线竟如此平静地道出这些阴狠之物,心中一震,浅色瞳孔警惕地看向锦照:“要来何用?还要害自己?”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简单梳妆的侧脸上,她身形纤柔,眸光清亮,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她柔声解释:“朝廷定会将我留到裴逐珖凯旋那一日,而到那时,裴执雪身死的消息应早已传回来了。届时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能在满宫人的关注下,日夜演好一个哀伤至极的寡妇?只求先生赐药,届时不要拆穿锦照。”
  她说着,又弯腰敛衽,久久不起,道:“至于旁的药,锦照并无害人之心。只因遇人不淑,想留些保命的法子安寝罢了。”
  游乙子面露悯色,挥了挥手:“老夫明白了。你所求之物,只多不少,自会有人送至你处。”他语气稍缓,又问:“那小子还有话要说,我唤他进来?”
  锦照身如蒲柳,轻柔起身时,一粒水晶自眼中碎在地上,叫人好不心疼。她声音发颤:“谢先生赠药。请殿下进来吧。”
  游乙子自是知道,以他这外孙的耳力,早已将屋中密谈全然听去,却防锦照下次将他逐到更远的地方,还是起身亲自去叫。
  只见凌墨琅正远远避在树荫下,独自品茶。
  这距离……应是听不清方才屋中对话。
  游乙子摇头,无奈轻叹:“唉……痴儿终究还是痴儿。”
  他扬声唤道:“殿下!”
  一直待命的轮椅倏地一转,声响渐近。
  听到游老先生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倒是叫人安心——思及此,锦照不禁将那窥尽春光的梁上小贼默默骂了千万遍。
  凌墨琅推门而入,示意不必行礼,而锦照原本也没打算起身。
  游乙子见状,悠悠起身,将口中之言拉长,变成不成曲的调子,哼着开了房门:“老头子我哟,不看了——抓药去诶——”
  坐在房中的锦照听得心惊肉跳,明知自己是坐在将门大敞也看不见的角落,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内挪了挪。
  凌墨琅看穿她的担忧,生硬地安抚:“放心,外祖心中有数。”
  锦照默然点头,略显局促地端起茶盏,才发觉茶已凉透。正待勉强饮下,却忽被凌墨琅抓住手腕。
  不,不是抓,是只以指尖轻抵她手腕,便能让她动弹不得。
  轻点的指尖像是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锁。
  锦照忽地想起,出征前,凌墨琅便是这般阻止了投怀送抱的她。
  他仿佛生怕锦照反手将茶泼到他头脸上,一触即收,迅速解释道:“冒犯了。师父说你不宜饮凉,我为夫人重斟一盏。”
  锦照觉得眼前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缪感,凌墨琅这样,仿佛她还是去年那牵手都紧张得要命的懵懂少女,甚至想笑,便放下茶盏,“有劳殿下。”
  凌墨琅端正坐着,浓烈的五官线条极为惹眼。他垂眸为锦照重新满上茶,才声音紧绷地说:“约莫四日后,裴执雪就会‘溺水而亡’,传令兵会第一时间将他的死讯送回来。那时起,裴逐珖的人也会将他秘密送回开阳安置。”
  “知道了,多谢殿下。”锦照平静回答,她又问,“敢问殿下可知,裴逐珖欲将人安排在何处?”
  凌墨琅深琥珀色的眸子凝向锦照:“本王本就承诺过,不管、也不在乎他的去处或死活,但若想知晓,也轻而易举。夫人是希望本王知道,还是不知道?”
  锦照借低头饮茶避开他的目光:“锦照也不知,只是随口一问。”她轻抿一口,又问:“那……殿下可曾向他提过我身中药物之事?”
  凌墨琅摇头:“这段时日我们相见时,不曾提起过夫人。夫人没透露过的,我自然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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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一见之后,锦照心中对凌墨琅的厌憎竟淡去了些许。他也极为识趣,再未现身,只是送来的药,却比锦照预想的多了许多。
  她与裴择梧在宫中度过了一段吃吃睡睡、无所挂心的清闲时光。
  一日,锦照清晨醒来便心口隐隐作痛,直至被宣入翊坤宫,那绞痛仍未消退。
  心中惶惶不安,仿佛遗落了什么极重要之物,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裴择梧一路轻声安慰:“你别胡思乱想,按日程推算,他们此时应还未至南岭,怎会出事?”
  才至翊坤宫宫门口,便见跪了一地的宫人,皇后撕心裂肺的恸哭自殿中穿透而来,直刺人心。
  锦照如遭重击,发狂般闯入殿内——只见皇后哭倒在晟召帝怀中,浑身颤抖。
  她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殿里,哑声问时,已是泪流满面:“皇上,娘娘……莫非……莫非是大人他……”
  晟召帝亦双目泛红,一边抚慰皇后,一边对身旁狼狈不堪的兵部尚书道:“说罢。”
  兵部尚书展开军报,声音枯涩地读起刚呈上的急报:大意是裴执雪于行军途中视察堤坝水情时,不幸失足溺水。
  其表弟裴逐珖与近臣沧枪等将士当即卸甲营救,然洪流湍急,不但折损数十将士,更延误行军一日,最终只能为他立下衣冠冢,被迫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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