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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众将合议后,一致推举裴逐珖接替裴执雪统领三军。
  锦照心中剧震——沧枪竟会背叛裴执雪??!
  她还不及作出反应,便听身后一声惊呼,裴择梧已软软晕倒在地,幸得方才追她们入内的宫女及时将她扶住。
  锦照膝行上前,死死拽住那尚书的衣领,表情狰狞,状若女鬼:“你胡说!你们都胡说!大人怎么可能!是有人害了他!”尚书几乎被她掐得上不来气,又不忍还手,只能强撑着道:“夫人节哀……咳……众目睽睽之下,身边……身边又都是大人最亲近之人……”
  锦照全力推开他,又扑到皇后脚边:“娘娘!这是假消息!定是叛军奸计!快将那报信之人——抓起来审!”
  皇后却只是泣不成声,反复喃喃:“都怪我…都怪我……”
  锦照伏在她膝下哀哭,语无伦次地低语:“不会的…我不信…这定是大人的计谋……”
  晟召帝耳边实在是被吵得头痛,抱起皇后向内殿去,命令刘福:“去,给她们备两顶轿子,将人送回去。命摄政王加派人手看顾,不得走漏消息。若有差池,决不轻饶。”
  锦照被人搀出翊坤宫时,已浑身瘫软、目光涣散,泪水潸然不止,犹如魂魄离体。
  彻底从摄政王口中确定裴执雪的死讯之后,还趁人不注意上吊寻死过一回,幸被贴身侍女即时发现,才抢回一条命,却始终昏迷不醒,游乙子为她诊脉后,只得惋叹:“锦夫人悲绝过度,心脉俱断,这是存了死志…非药石能解……”
  裴择梧听闻,越发日夜伏在锦照身前痛哭不休。
  尽管宫女每日喂她肉糜清水、悉心擦洗,这昏迷中的少女仍肉眼可见地凋萎下去,迟迟未见转机。
  直到裴逐珖凯旋归来,游乙子才在喂药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裴大人已凯旋归来,夫人何不起来相见?”
  她才如自黄泉路上蓦然回转,神魂跌撞,重返人间——
  睁眼是游乙子捻须的深奥微笑,与裴择梧苍白的脸。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真的回来了?”
  满室之人皆面露悲戚,只觉得游老先生这样将悲痛欲绝的锦夫人骗醒,太过残忍。
  裴择梧死咬着牙关不说话:她的哥哥已经没了,但她不愿也失去锦照。
  几个见过裴执雪风姿的宫女眼圈都红了——
  确实是回来了。
  只是,风华绝代的裴大人,如当年的太子殿下一般,尸骨全无。
  随军回来的,只是一具衣冠冢。
  而毫不知情的锦夫人正强撑着虚弱不堪的病体,气若游丝地抓着裴小姐的手,眼里绽放出欢喜的神采:“我就说那是大人的计谋,他们现下走到何处了?来人,快为我梳妆,我亲自去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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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暮色沉沉, 群鸦昏昏,芳草萋萋。
  天地混沌。
  裴择梧终究是含泪向锦照道出实情:“兄长他……确已随洪流而去。随军带回的,唯有一具衣冠冢……”
  出乎意料的是, 锦照并未如初次听闻时那般歇斯底里。她身子晃了几晃, 眼神空茫。
  而后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得厉害:“棺中……所盛何物?”
  四周空寂, 游乙子起身道:“夫人节哀, 裴小将军正在大殿汇报此事, 我等尚不知情。夫人方醒,宜稍进温补膳食与糖水为宜。此前欺瞒,实属权宜,待夫人康复后,尽可追责老朽。老身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他深深看了锦照一眼,拱手离开。
  “谢老先生救命之恩。”锦照轻声道。
  这些日子, 云儿担忧之余,心中一直有惑:
  姑娘明明已对裴执雪心生戒备, 他死了固然会感到悲伤, 可何至于心灰欲死冷到决意相随?
  见她转醒, 云儿自是大大松了口气, 心中欢喜,但见锦照哀痛入骨,也不由跟着心如刀绞。
  她强忍满心酸楚,上前紧紧抱住锦照, 一遍遍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云儿在,云儿一直陪着您。”
  裴择梧也坐在锦照身侧。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黯淡无光,仿佛泪水早已流干。双颊凹陷, 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她低声道:“嫂子,兄长之事,府中应也是刚得知。你我要振作起来,回去为他……”她干涩的眼中又一次涌上泪水,“好好操办后事。”
  锦照见她如此悲痛却仍强打精神安慰自己,心中越发酸涩愧疚,奈何用尽力气也只能握住她的手,哀声道:“是,我要撑住……为大人送行。”
  四目相对,惟有泪千行。
  云儿舀了一勺蜂蜜水递至锦照唇边,轻声道:“姑娘先用些,才有力气为大人打点后事。游老先生特意交代,您这些时日仅进流食,万不可骤用不易克化的东西。”又扬声命令,“上药膳。”
  锦照用膳之后,便要下床前往大殿,向裴逐珖问个明白。
  裴择梧拦住她:“锦照,你我这幅模样,去了便是冲撞圣驾,企图干涉朝政的大罪,即便情有可原,也只会让人看裴家的笑话……不如稍作休整,待二哥忙毕,我们悄悄回府……”
  她垂眸,泪珠一滴滴落在素白衣裙上,晕开一片灰痕,嗓音再度哽咽:“听说二哥是率众扶棺入开阳的,沿途百姓皆自发跟随哭灵,哭声震天动地……也不知散了没有,会不会还聚在裴府门前。我这就派人告知他,我们乘小马车离开,自竹林小道回府。”
  锦照酸涩。
  裴执雪救过千万人,也杀过百千人。
  只可惜……在她锦照的眼中,从无“浪子回头金不换”一说,千万人与百人之间,也绝非能以简单算术相抵的命题。
  裴择梧与席夫人心中,想必便是如此为裴执雪开脱的罢——
  那些奴婢与寻常人命,死了便死了,裴执雪终究于国有益,他杀的是个例,但救得更多。
  她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让她发寒的念头:择梧可知晓,贾氏与莫氏两族的灭门惨案,皆系裴执雪一手策划?
  裴择梧既早知裴执雪滥杀嗜杀,难道真没怀疑过?
  思及此,锦照倏地抬起头,目光如斧,直直凿向裴择梧。
  裴择梧心头蓦地一慌:“怎么了?锦照?”
  锦照其实已不愿知道答案,但那怀疑的眼神早已收不回来。她只得急急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厉声诘问:“会不会是裴逐珖所为?!”
  不等裴择梧反应,不远处忽地响起一道清朗但低落的男声:
  “嫂嫂觉得,逐珖做了何事?”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屏风外立着一道高大身影,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跟到门口,亡羊补牢地托着音调宣:“裴国公到——”
  锦照诧异,裴国公?
  门外那身着沉重甲胄的颀长身影轰然跪地,哀声道:“逐珖有罪,未能护住兄长!嫂嫂与择梧……要打要罚,逐珖绝无怨言。听闻二位伤心过度,不知可否容我近前告罪?”
  锦照冷声道:“都退出去,未经允许,不得近此屋半步!”
  宫女们都敛衽告退,门一关,屋中只余四人,少了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屏风后裴逐珖的身影变得模糊。
  锦照只得继续质问:“你就跪在外面说!你与大人素来不和,怎知不是你设计害他?”
  裴择梧大惊失色,望着锦照连连摇头,想为裴逐珖辩解,却发现自己心底也有所怀疑。
  此刻细想,确实蹊跷——二哥一向只醉心风月,为何此番如此反常?而偏偏就在此次,兄长出了事……
  再如何,兄长也是她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而二哥,终究只是表亲。
  屏风后的人沉默良久,方涩然开口:“逐珖有绝不能害长兄的理由,只能与嫂嫂一人验证。能否请择梧与云儿暂且回避?”
  锦照急于知晓裴执雪下落,目光沉静地看向裴择梧:“好。择梧,云儿,你们先出去等候。”
  裴择梧攥紧拳头,低声倔强:“我不走。有什么我听不得?”
  锦照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你先出去。若他的理由站不住,我自会去求……摄政王殿下严查。”
  屏风外,一直垂首跪地的裴逐珖依旧身姿笔挺,漆黑的双瞳中神色不辨。
  择梧竟不信他……那便让她看看,那位“只是嗜杀”的好兄长,究竟都谋划了些什么。
  “罢了……嫂嫂,不必瞒着择梧了……”
  他原该琅琅的青年音色,穿过那面双面绣白鹤踏云六折屏风时,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生气,沾染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沉重与无力,甚至还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锦照忽似意识到什么,急忙阻拦:“是我想岔了!他们兄弟间纵有争执,却从来情深义重——咳咳!”
  她说得太急,一下子呛住,心中暗悔不已。
  怎的就话赶话逼到了如此境地?
  她强咽下喉间剧烈的痒意,抓住裴择梧的手,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眸,努力想挽回局面:“你知道的,不过都是兄弟间不值一提的矛盾。逐珖也不必说了,讲讲当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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