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因此从太庙回宫后,长安依旧让宁国公主跟着住在兴庆宫,哪怕李嗣升和他的家眷都被打发去了昭陵,宁国公主作为他的女儿,不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位分还一如当初。
接下来的几日,来紫宸殿议事的大臣们总能看到圣人和宁国公主这短暂又规范的,如同走过场一般的客套对话。
渐渐的,大家也都知道了宁国公主在太上皇身边尽孝,且很受太上皇依赖。
转眼便到了各衙门封印之时。
在这之前,长安果真没有召各地刺史进京,而是派亲卫出身的禁军们,带着一封封由圣人亲笔书写,且加盖了玉玺,连同御笔的“福”字的信件,快马加鞭的送至各州,信中褒奖他们镇守地方的辛劳,勉励其继续尽忠职守,共保大唐安宁。
而在除夕当日,更是有宫中内侍们捧着御赐的佳肴美酒,穿梭于京城各坊,将圣人的嘉奖与恩荣送至那些在平乱中立下功劳的忠臣勋贵府邸。
这种更为务实且充满政治意味的抚慰,极大的安稳了各方人心,也悄然将新君的权威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而正如新君之前所言,除夕夜当晚,宫中的确未举办大型宫宴,但皇室家宴却照旧。
数位近支宗亲,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及其家眷都被邀请入宫。
宴席上,新君居主位,太上皇坐在侧首。
酒过三巡,太上皇明显精神不济,话也少了,谁也不爱搭理,唯独当宁国公主上前为他布菜时才会和蔼万分,甚至会拉着她的手,低声絮语几句,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幕,被席间所有的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除夕宴结束后不久,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里便悄然流传开一个消息,那位原本因庶人升被废而显得无足轻重的宁国公主,如今竟是深居兴庆宫的太上皇眼前最说得上话,也是最信任的人。
很快,在一些人刻意的推动,和新君似乎无暇他顾的纵容下,一些暗流开始涌动。
那些对新君登基后推行的一系列严苛法度感到不满,以及对圣人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和改革科举屡有怨怼之言,世家利益受到损害的旧日勋贵们,仿佛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他们开始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接触宁国公主。
起初只是些不显山不露水的礼物和问候,夹杂着对太上皇的关切。
渐渐地,一些更大胆的请求被传递进来,希望能通过公主向太上皇请安,或是转呈一些他们对时局的浅见。
再然后,关于新君年纪尚浅,做事不够稳重的担忧也冒了出来。
在长安不动声色的默许下,宁国公主这条隐秘的传话渠道运作得愈发顺畅。
那些之前在朝堂风暴中被犁过一遍,但因根基深厚并未真正伤筋动骨的世家权贵们,在试探了几次,发现新君似乎对他们的小动作毫无察觉,或者说并未采取任何阻挠措施后,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他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心中那份因新君刚继位时的铁腕而产生的恐惧,悄然被一种“终究年轻,手段虽厉,却难免疏漏”的侥幸与轻视所取代。
他们仿佛觉得,这位新君,似乎也并不像他们最初想象的那般无懈可击,不好惹。
元宵节过后,空气中仍残留着年节的余韵。
但春寒料峭,御花园的湖水依旧覆盖着一层未化的薄冰,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长安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湖边。
她身披玄色大氅,手持一根钓竿,鱼线垂落,精准投进冰面上那个被凿开的小小冰洞中。
发财:“没放饵料,怎么能钓到鱼?”
长安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神情淡漠,耐心十足,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浮漂上,又仿佛透过冰面看到了更深处游弋的影子。
长安:“饵料已经扔下去了,就看能钓上来多少了。”
发财馋的很:“那咱们是吃烤鱼,还是炖鱼?”
第5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1
元宵节过后,眨眼就到了正月底,年初便已经使用新君的定安年号。
而钦天监算出的登基大典吉日正是二月初八,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日,各地的封疆大吏和要员皆已入京。
驿馆车马不绝,朱雀大街的酒肆里连晚都亮着灯火,却无半分喧哗,只余下暗流涌动的肃穆。
朱雀大街作为登基大典的核心通道,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缝中无半分枯草,两侧槐树缠绕朱红绸带,每隔三丈立起鎏金兽首灯,既显喜庆又彰威严。
禁军身着明光铠驻守灯旁,站姿挺拔如松,甲叶在晨光中泛着冷润的光泽,满是肃穆之感。
皇城内的众人更是操劳数日,内侍省负责打理新帝的礼服仪仗,从冕旒的垂距调整到兖服的纹饰整理,每一处都关乎礼仪规范。
尚书省则统筹政务安排,祭天祝文的措辞推敲,各州郡朝贺使的食宿安置,卤簿仪仗的编排顺序,桩桩件件都需逐一过目,连夜间批阅相关公文时,烛台都要更换三回蜡,足见筹备之繁琐与重要。
二月初八,寅时一刻。
京城尚在靛青的天色里,朱雀门前的天街却已肃然。
大明宫,紫宸殿偏殿,长安正由内侍省的掌案太监为她调整冕旒。
她身穿与历代君王无异的衮冕,玄衣缥裳,绣日月星辰十二章,通天冠垂下的白玉珠旒共十二串,微微晃动间,将视线滤得庄重而模糊。
先前礼官曾来请示是否略改冕服制式,长安也告诉对方依《开元礼》即可。
“陛下,吉时将至。”太常卿于殿外躬身禀报。
登基大典的流程是严格遵循先祭天后登基的顺序,分为启礼,祭天,登殿受玺三大环节,暗含承天命继大统的逻辑。
寅时三刻,景阳钟响。
钟声浑厚,震散晨雾,穿透一百零八坊,既是大典开启的信号,也象征着昭告天命。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人潮涌动,坊门尽开,孩童举着昨夜的残灯,翘首望向皇城方向。
长街尽头的明德门隆隆开启。
先是左右金吾卫的骑队清道,玄甲映着未熄的街灯,马蹄在覆霜的青石板上踏出齐整的节奏,如大地渐醒的心跳。
随后卤簿仪仗次第而出,龙旂,凤扇,金瓜,立豹,在拂晓的微光里曳出沉默的威严。
执仪者皆着绛纱袍,戴进贤冠,步履沉稳如丈量过一般,分列天街两侧。
长安乘六匹白马牵引的玉辂,马鬃系金铃,行走时清越琳琅。
玉辂四周,宫人持鸾鸟纹羽扇,黄罗伞盖高擎,仪仗绵延如一条自宫门流淌出的星河。
辰时初,卤簿抵达圜丘。
圜丘为三层汉白玉坛台,坛顶设昊天上帝神位,旁列太牢三牲,礼器架上的鼎彝爵觚均以净水擦拭,光可鉴人。
祭天仪式由太常寺卿主持唱礼,“奠玉帛——”
长安自玉辂降,玄舄踏上第一级台阶。
衮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暗金光泽,十二旒珠随着她的步伐规律轻响。
她独自拾级而上。
百官于坛下序立,万千目光凝于那一道玄色背影。
至坛顶,长安接过苍璧与玄帛,肃立神位前。
太祝持版进于神坐之右,东向跪读祝文,声如洪钟,“维定安元年岁次己亥二月初八日,子嗣天子臣长安,敢昭告于昊天上帝,皇地祇,列圣列祖……”
祝声在旷野上传开,与远处百姓隐约的欢呼交织。
随后,长安将玉帛投入燎坛。
火焰轰然升腾,青烟笔直升入尚未完全亮透的天空。
三拜,九叩首。
至此,受命于天。
此时朱雀大街的百姓们望见烟火,也纷纷高呼吾皇万岁。
巳时正,御驾还宫。
玉辂入丹凤门,经龙尾道直至含元殿前。
长安换乘步辇,直抵殿后帷幄暂歇。
此刻,含元殿前广场已列班完毕,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九品以上皆着朝服,从殿内紫袍金鱼的三公,到殿外广场深处的青袍小吏,如一片色彩森严的汪洋。
太常卿再唱,“吉时至——”
韶乐起。
编钟一声沉浑定调,磬瑟笙箫次第加入,奏《太和》之曲。
含元殿正门缓缓洞开。
长安自帷幄出,再次立于龙尾道起点。
衮服加身,冕旒垂面。
她迈出第一步。
九十九阶龙尾道,每九阶,乐转一调,步伐与乐节严丝合缝。
珠旒在眼前规律晃动,将两侧俯首的百官和如林的仪仗,都滤成流动的色块。
长安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或审视,或敬畏,或期待,或犹疑,皆如实质般落在背上。
但她无所畏惧,只是向上走。
走向那座曾见证太宗纳谏,则天临朝的巍峨大殿。
走向那个从此孤悬于万民之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