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当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朝阳恰升至飞檐鸱吻之上。
  金光如瀑,自重檐庑殿顶奔泻而下,浸透龙尾道每一道白阶,漫过广场每一片地砖,一直流向远方喧闹的街巷坊市。
  长安在殿门前稍驻,转身,南面而立。
  顷刻间,承天门的鼓声,含元殿的钟声,太庙的磬声同时大作。
  声浪如潮,撞碎晨雾。
  鸿胪寺官员高呼:“拜——”
  百官齐刷刷躬身,再拜,舞蹈,山呼万岁。
  高呼一波高过一波,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向已湛蓝的天空。
  长安静静看着。
  看着脚下如巨龙蛰伏的仪仗,看着远处里坊升起的炊烟,看着这片她生于斯,也将治于斯的大地。
  这是她的江山,也是她的故乡。
  随后转身,步入深阔的大殿之中。
  御座静立须弥台中央,背后黼扆屏风绘日月山海。
  长安稳步上前,落座。
  百官依序入殿,分班肃立。
  殿中青铜兽炉香烟袅袅,将所有人的面容笼得有些模糊。
  太尉奉上传国玉玺及皇帝册宝,长安亲手接过,置于御案紫檀匣中。
  受玺之后,便是颁布即位诏书,册文冗长,在空旷高殿中回响,“……天命在躬,陟元后而抚万方,人心攸属,奉宝图而御四海……”
  阳光自棂窗斜射入殿,光柱中有尘埃浮动。
  当最后一句“永绥兆姓,光启中兴”念毕,韶乐奏《休和》。
  群臣再拜。
  长安受朝礼,开口说了今日于朝堂之上的第一句话,“众卿平身。”
  珠旒轻响,她念着礼部早已拟定的文稿,言新朝之志,抚天下之心。
  言辞是格式化的,语速是平缓的,但当她说出“与万民同休戚,开万世之太平”之时,依旧难掩心中激荡。
  殿外,日已近中天。
  光耀正烈,普照大地。
  长安的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僚,越过洞开的殿门,落在那一片灼灼骄阳之上。
  她心想,这真是一个开疆拓土的好天气。
  第5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2
  大明宫灯火通明,登基大典后的宫宴正酣。
  长安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冕服上日月星辰的纹饰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她并未急于举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有在潼关血战中与她并肩的将领,有在朝堂风波中选择效忠的文臣,还有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封疆大吏,以及神色复杂暗中观察的宗亲勋贵。
  “张中丞,”长安的声音穿透殿中隐隐的喧哗,看向一位铮铮将领,“天宝十四载秋,范阳生乱,你起兵讨贼,率残部死守孤城六十余日,待撤到雎阳,又是固守数月,身受十三创,犹持旗立于残垣之上,如今天寒,你身上的伤可还酸痛?”
  坐于武臣前列的一位中年将领骤然起身,虎目微红,抱拳深深一躬“臣……惶恐!”
  长安微微一笑,抬手虚扶,“朕让太医院研制了上好的药膏,对刀伤遗留下的痛楚很有效用,待宴席结束后,卿家记得带走。”
  不等张中丞再度起身谢恩,长安又看向郭晞,“你也是,记得给郭帅带回去,朕惦念的很。”
  郭晞曾和长安并两度肩作战过,此时也不矫情,“臣替家父谢陛下!”
  长安又将目光转向颜清臣,眼含愧意,“颜卿……”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殿中原本稍显松快的氛围也随之肃穆起来。
  “朕每每念及常山太守,常觉五内俱焚,痛彻心扉。”
  常山太守颜杲卿是颜清臣的堂兄,一门忠烈,三十余口,从白发长者到垂髫幼童,皆殒于逆贼的屠刀之下。
  那份浸透血泪悲愤郁结而就的《祭侄文稿》,墨迹间何止是书法,分明是颜氏一门铮铮铁骨与无尽哀恸的泣血铭刻,是忠魂在纸上的悲鸣与屹立。
  颜清臣伏地痛哭,锥心泣血。
  在长安的示意下,内侍连忙将早已备好的诏书展开,“颜氏一门,忠贯日月,义薄云天,颜杲卿追赠太子太保,谥曰忠节,配享太庙,其子颜季明等殉国子弟,皆予追赠官职,另于常山郡立忠烈祠,四时祭祀,永享血食。”
  颜清臣:“陛下……”
  长安起身走到殿中,亲手将他扶起。
  长安:“颜卿,朕知你志在翰墨,然国事维艰,正需砥柱,朕欲拜你为刑部尚书,整顿法度,肃清吏治。卿之刚正,便是朕最锋利的律尺,卿之风骨,便是朝堂最挺直的脊梁,望卿莫辞。”
  颜清臣已是老泪纵横,再次欲拜,被长安紧紧托住手臂。
  颜清臣哽咽道:“陛下……陛下知遇之恩,追褒之德,臣……颜氏一门,万死难报!臣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以慰兄长子侄在天之灵!”
  长安颔首,示意内侍捧上另一物,那是一方紫檀木匣,里面是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并一卷空白的洒金宣纸
  “卿之书法,筋骨天成,正气凛然,朕素来钦慕。这套笔墨,望卿闲暇时,能为朕,为这大唐,多留些正气篇章。”
  说完这些,长安又目视全场,声音清越,“颜氏忠烈,乃天下臣子楷模。朕今日褒奖颜氏,非独为酬功,更是要告诉天下人,为国尽忠者,朕绝不吝荣光,为民请命者,朕必记在心间,于国有功者,青史必不辜负!”
  长安又来到一文官面前,亲自为其斟酒,“许大人,雎阳被困时,粮草转运艰难,你变卖祖田,以家资为抵押向商贾借贷,以维系城中军民活命。”
  这位清瘦的文官声音微颤,“陛下竟还记得此等微末之事……”
  长安举起了手中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这可不是微末之事,是于国于民的大事。”
  “朕已下旨,由国库拨付偿还你当年所借本息,并追赐你父祖相应官爵,你变卖的那些祖田,朕也命人寻访赎回,发还许家。”
  许令威双手捧着酒盏,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深深躬下身去,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安不再多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对方落座。
  接着,长安又对那些在叛乱中坚守岗位,或竭力维持地方不乱,或为大军筹措粮草军械的官员们一一点名,如数家珍。
  有当年蜀中行在的户曹官员,为筹军粮愁白了头,也有某个郡县的别驾,在上官逃跑后挺身而出,保境安民,甚至还有一位原为宫廷匠作监的官员,在西狩途中,利用简陋工具为军中修复了大量损坏的弓弩。
  对每一个人,长安都能说出他们当时的艰难与所做的努力。
  赏赐也随之而来,或加官晋爵,或赐金帛田宅,或荫及子孙,或赐予特殊荣誉。
  殿中的气氛愈发炙热。
  那些得到赏赐的官员自然感激涕零,未被点到名的,心中也燃起希望,同时更感到触动,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功过忠奸,全在心中。
  再度回到御座之上,长安放下酒杯,“朕的眼睛,看的到这大唐的每一寸疆土,朕的耳朵,亦听的到四方百姓的呼声。有功者,朕不会忘,有劳者,朕必酬,有过者……”
  她话音微微一顿,某些勋贵下意识地低下头,“朕亦会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来人!”
  内侍们连忙将巨幅舆图抬至殿中,有近侍掌灯上前,将自陇右至辽东,自漠北至岭南的广袤疆域照亮。
  长安走到舆图前,双眼亮得惊人,“今日设宴,不只为庆贺朕登基,更为与诸卿共瞻前路!吐蕃狼子野心未泯,河西走廊商路亟待重整,江南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岭南烟瘴之地,教化与开拓并重……”
  她的指尖一路滑行,最后点在京都的位置,“而京城,将是这一切的中枢。”
  “朕欲重开弘文馆,广纳天下才学之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朕欲整顿府兵,革新武备,使边疆有磐石之固。朕欲疏通漕运,轻徭薄赋,让黎民仓廪实而知礼节。”
  “这非朕一人之天下,亦非李氏一家之社稷,而是由你我共同守护的大唐。”
  “前路或有险阻,然朕愿与诸卿——”她举起酒杯,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共辟荆棘,共创盛世!”
  “臣等愿追随陛下,共创盛世!”
  山呼之声再次响彻大殿,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澎湃。
  烛火煌煌,映照着长安年轻却威严的面庞,也映照着下方一张张忠诚与热忱,虚伪与异心的脸孔。
  恩威并施的网,正在这觥筹交错间悄无声息地收紧。
  而属于长安的时代,也在这番对忠与功的盛大表彰中,正式拉开了它坚实而璀璨的序幕。
  第53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3
  之后的几日,紫宸殿内外川流不息,各地封疆大吏依次觐见,呈上贺表与述职文书。
  在千篇一律的贺表和客套话之后,面对不同地方的官员,长安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治所的关键问题,或询问某项政策的后续,或提及某位能吏的考评,显示出对地方政务绝非浮于表面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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