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迟愿将两枚黑子按在棋案右下,欣然道:进退有据,出奇制胜。
为何大人输了棋,反比我这赢棋的人还喜悦几分。狄雪倾目含深意,凝看迟愿。
迟愿眸中星辉轻烁,柔声道:我收回先前那句话。
哪句?狄雪倾随口一问,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眸,一颗颗收纳起盘中的棋子。
迟愿并未言明,只道:来日霁月阁,你我便依此计行事。
狄雪倾拾棋的手微微停顿,随即轻声道:孤羽游鹭,愿赖大人为翼下风。
夜色初兴,客栈依然静而无客。迟愿做东,在前堂请狄雪倾吃了晚餐。掌柜暗暗心喜,那黑衣姑娘果然出手阔绰,直接点了四道最贵的菜色。算下来,可比一晚房费多赚了几百文钱呢。
饭后,两人又回到二楼房中。掌柜贴心送来火烛,并在烛上添了一笼糙纸灯罩。简朴房间立刻被昏黄柔光充盈起来,空气中仿佛也有融融暖意随之流转,缠得人心舒神倦意兴阑珊。
狄雪倾就着温水服下清蒙丹,很快就被困意染上了脸颊。她将身上衣物揽紧,默默站起身。迟愿听见,不但不理不看,还把目光在书中埋得更低了。
狄雪倾偏偏不放迟愿逃避。她来到迟愿面前,抚手抽走书本,似命似劝道:夜深了,早些安歇罢。
好,阁主自去先睡。这书还挺有趣的,迟某再读几章失去书本作挡箭牌,迟愿倏然感到一丝无措。
于是迟愿神色严肃向狄雪倾伸出手,示意狄雪倾快快把书还来。哪知狄雪倾非但不从,竟还顺势把手牵进了迟愿的掌心里。
书是大人的。大人喜欢,随时都可观阅,不必贪此一夜。柔色轻轻跃上狄雪倾的眉睫,也映亮了她眸中的光。
也是明日还要行路,是该休歇迟愿喉中浅涩,简单一言说得又顿又缓。
狄雪倾嫣然一笑,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将迟愿从椅中牵起身。
迟愿立刻收回手,拒绝道:我,我睡在这里就好。
为何?狄雪倾凝眸迟愿,神色平静道:床虽只有一张,却也宽大,我与大人同卧足矣。大人为何执意要在椅中煎熬一夜呢?
迟愿一时无以反驳,却又止不住在脑中搜刮借口。
昔日阁主与顾女侠夜宿,也是同床共迟愿越说声音越弱,连自己都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问来。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像今夜这般只有一张床的,便只能二人同宿了。这有什么不妥么?
迟愿顿了顿,应道:没有。
狄雪倾轻一扬眉,兀自走去床前就寝,留下迟愿一人默默守着暖灯又独坐了许久。
直到灯中烛火将尽,房中光线渐暗,迟愿终于从椅子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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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烛影如心,浅浅摇曳。
迟愿把灯上的纸罩拿掉,只端着蜡烛来到床前。床的外侧留了大半空间,狄雪倾就安静睡在床的深处。许是习惯了警惕,她的睡姿是背向墙壁的。
烛火微光慢慢爬上狄雪倾的脸颊。狄雪倾似有察觉,合着双目微微蹙起眉头。迟愿立刻弯起手指,把那缕放肆的柔光拦回掌心。
大人狄雪倾睡语含糊。
迟愿尴尬道:吵醒你了。
狄雪倾温柔道:无妨,睡吧。
迟愿不忍多扰,把火烛放在床边柜上,自己轻稳坐在了榻边。正准备吹熄火烛和衣而卧,忽闻身后人细声又语。
大人明日将变装而行,今夜何必再着旧衣。穿得太厚反而睡得拘谨,不解困乏。狄雪倾微微睁开眼眸,好意相劝。
阁主说得是。迟愿面色平静道:但我见阁主向来厚衣入眠
我不一样。狄雪倾淡淡打断迟愿。
抱歉。想到狄雪倾寒入骨髓卧病在床时的楚楚模样,迟愿无奈陷入沉默。
纤长手指在无声中抚上衣襟,但迟愿却迟迟没有解开那里的纽襻。她总觉得身旁枕畔上有一缕目光正幽幽的看着她,可她又不好去对视确认。
是雪倾看着大人,大人害羞了?狄雪倾笑意清浅,勾唇问道:那雪倾转过去?
不,不是,阁主不必。迟愿欲盖弥彰的阻止了狄雪倾,口中却似不经意道:同为女子,何来羞涩。
残烛蜡油将尽,恰如某人心境,仍不肯乖乖就范,还要勉力挣扎几分。然而将息的火光还是被无情吹灭,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绝望悲鸣。
黑暗中,迟愿收身回来,莫名感觉松了口气,衣襟边也终于传来轻柔的窸窣声。
小心将厚衣外袍置在一旁,迟愿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冬月客少,这一床棉被当是新鲜浆过不久,触感粗糙中带着松软,厚实的重量更让人倍感安心。
可惜,迟愿依然睡意全无。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虚空,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房间里的各处轮廓又渐渐清晰回来。她的耳畔也在敏感聆听,甚至连空气缓缓流过发丝的细腻摩擦也被捕捉殆尽。
不过,迟愿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集中精力,都不能听清狄雪倾的呼吸。因为她只要稍稍把注意力往床里深处倾斜,脑内就会重重回响起自己心跳声。
更让迟愿不能理解的是,平日里狄雪倾分明那般娇小柔弱,怎么安睡在身边时,反到释出了让人避无可避的存在感。于是迟愿抱紧被角,几乎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唯恐哪个细微动作再把狄雪倾吵醒。
不知神志在清醒和游离间循环了几个来回,窗外竟传来了鸡鸣之音。迟愿感到覆在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扯动,垂眸一瞥,却是狄雪倾悠然醒转无意所为。
迟愿立刻闭上眼睛,仿佛自己仍然沉在梦乡。实则却是屏息静听,且待狄雪倾如何动作。
狄雪倾缓缓坐起身,有意无意的理了理微微凌散的发丝。借着尚且晦涩的晨光,她把目光浅浅落在枕边人身上。
只见迟愿神色平静似眠,呼吸起伏却是克制过后的缓慢。还有只手臂看似不经意的留在了被子外面,指间偏又透着些着力的感觉。
狄雪倾微微一笑,一只手越过迟愿,俯身撑在迟愿身上。
迟愿矜持不住,立刻睁开眼睛,正撞上狄雪倾审视的目光。
大人也醒了。被迟愿按住腰身,狄雪倾索性依在迟愿身旁,向她轻笑。
迟愿镇静道:阁主压在我身上,想不醒也难。
狄雪倾悠悠道:鸡鸣声起,雪倾需得去煎药了。见大人睡得深沉,不忍惊扰,所以才
我让开就是。迟愿说着,从狄雪倾的臂弯里坐起身。黑色发丝倏然从枕畔被提起,柔柔披散在她清隽的双肩上。
狄雪倾的眼眸微微停顿。
幽蓝晨光透进稀薄窗纸,也将朦胧冷意浅浅映在迟愿周身。但她身上却自然弥散着一股温暖,轻盈抚触着咫尺之距的狄雪倾。倦色依稀残留在迟愿眉边,她微微垂下眼眸,尚未藏好的拘谨便悄然出卖了伪装的镇定。
原来晨色里的迟愿,柔软得全然不似那墨衣威严身姿清凛的御野司提司。
原来睡意阑珊的红尘拂雪,是这般动人模样。
狄雪倾敛回目光,与那柔暖且僵紧的人擦身而过,独自下了床。
待狄雪倾离去,迟愿将手指缓缓探进身旁的被子。手到之处果然一片冷寒,几乎没有温度。迟愿收手不及,那寒意便顺着指尖沁进了她的心里。
不到半个时辰,狄雪倾用药归来,迟愿已换好了粗布衣衫。
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把飞镜拿在手中潇洒转了几周,向狄雪倾亮相道:如何?可有几分江湖流气?
不错。狄雪倾点头,又道:但白月是我从暗水虾市请来的亡命之徒,还需增添几分凶恶乖戾,才与身经百战煞气连天的飞镜剑更加相配。
乖戾。迟愿略一揣摩,压低眉宇,狠了目光。
大人这是肃杀,并非乖戾。狄雪倾轻笑道:到底是大炎的四品官员,御野司的提司,还好雪倾早有准备。
语毕,狄雪倾款款将昨日买来的物什拿到妆台前,然后朝梳妆小凳拂袖道:大人,请吧。
迟愿微微一怔。想起那日在庐灵城的朋来客栈里,狄雪倾也是强行为她换了发式。今日是要故技重施,再帮她装扮一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