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大人?狄雪倾轻声唤醒犹豫的迟愿。
  反正已有前车之鉴,也无所谓再由她一次。迟愿走去坐在凳上,挺直身姿,示意狄雪倾可以开始了。
  狄雪倾左手拿着烹药时一并温好的鱼鳔胶,右手持笔在胶盒里环转调弄,道:霁月三使非比宵小,随便换身衣装可骗不过去。雪倾浅学几分易容之术,且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易容?迟愿不由仰头看着狄雪倾。
  易容之术,大至磨皮切骨,小至妆粉改颜。只要技艺精湛,均可使人摆脱原本皮相,换作他人模样。迟愿实在不知,狄雪倾除了心思机敏擅长用毒,竟还会这等淫巧之技。
  狄雪倾莞尔道:放心,雪倾自不会在大人脸上动刀的。
  迟愿扬眉,应道:量你不敢。
  将调暖的鱼鳔胶粘稠润在笔尖,狄雪倾收敛笑容,认真在迟愿左侧脸颊上勾勒起来。
  迟愿只觉走笔之处,肌肤瞬间变得紧致。凝胶从暖变凉后,便慢慢依附在她的皮肤上。须臾,迟愿微微斜眸,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颧骨上凭空多出一条伤疤。
  那伤疤触目惊心,一直延续到下颚,生生将迟愿的左脸划为两半。不但令人不忍多看,更将她原本的五官结构拆解破碎,容貌异变。
  显然,狄雪倾的易容之术颇有成效。迟愿因此不再排斥,狄雪倾便也一笔一笔细涂胶膏,愈加静心投入。
  端坐良久,迟愿有些许分神。她下意识去看狄雪倾,但见她双目长睫之下明眸缓移微动,分明专心看着自己,却又似乎没有聚焦。而迟愿一直熟悉狄雪倾身上带着的微弱的药草苦涩。未料此刻狄雪倾俯身面前,吐息清浅,轻柔拂面,她却隐约嗅到一股清冷幽雅的淡梅之香。
  也许无须服药,狄雪倾便是这般清甜味道?
  迟愿思绪难止,不禁再次抬眸,偏巧竟被察觉。
  狄雪倾笔触稍停,勾起唇角,笑而不言的看着迟愿。
  两人眼中满映彼此,目光蓦然相接。
  沉默中,狄雪倾手上的细笔重新动了起来,她也终于开口道:大人昨夜睡得不好?
  迟愿哑声道:阁主何出此言。
  眼睛红红的。狄雪倾边说边放下细笔,转身取过脂粉精心修饰,让假伤痕更接近迟愿的肤色。
  迟愿别开视线,否道:劳阁主挂心,我睡得安稳。
  那就好。狄雪倾轻声应着,稍稍向后拉开些x距离,认真打量着几乎换了大半模样的迟愿。
  迟愿转向妆台,亦难掩惊讶。只见镜中人与先前的自己已仅有四分相似。
  狄雪倾道:雪倾先用鱼鳔胶牵扯大人面部肌肉走向,再以一条明显伤疤夺人眼球,诱使观者忽视其他。最后以不符大人容貌的妆容移去雅正之气。大人意下如何?
  迟愿点头道:若非与迟某相熟且仔细辨认,定是识不出来的。
  语毕,迟愿忍不住抬起手,小心碰触脸颊上平添的起伏。果然,那伤疤看着逼真,摸着也一样逼真。迟愿不由怅然放手,狄雪倾腕间旧伤的斑驳感还清晰缠绕在她的指尖。
  狄雪倾见迟愿神色忧忡,解释道:大人不必顾虑,这鱼鳔胶稀释过了,只需用帕子热敷即可去除干净,不会伤及大人肌肤。
  我并非为此迟愿顿了顿,改口道:阁主的易容之术施展好了?
  狄雪倾端详片刻才道:还差一步。
  迟愿道:那便完成吧。
  好。狄雪倾淡然一笑,走近迟愿。
  取了一盒眉黛,新换一只柔笔,狄雪倾清凉的手指忽然扶起迟愿下颚,她竟细细腻腻的在迟愿眉睫上描绘起烟云之色。
  迟愿清眸震动。
  狄雪倾垂下目光,浅唇低语道:大人黛眉雅致,不妥。
  柔音婉转中,狄雪倾身姿轻软若即若离,仿佛比方才更依近身前。迟愿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睫已经随着心跳的频率在微微颤抖了。而那清甜气息偏生又在此时来添撩扰,迟愿无法静心安坐,恍惚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大人困倦了?狄雪倾凑近迟愿耳边,轻声调侃。
  迟愿心尖倏的缩紧,猛然睁开眼睛。
  大功告成。狄雪倾嫣然一笑,倒持眉笔,掠起迟愿鬓边垂发掖向耳后。
  清凉指尖缓缓划过脸颊,然后,轻轻捻住了白中透粉的温烫耳垂。
  耳朵红了。狄雪倾深深凝看迟愿,声色如魅似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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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朱墙练瓦入深阁
  是,是冻的。迟愿从狄雪倾的指尖里挣脱出来,下意识揉了揉被抚触过的耳边。
  狄雪倾莞尔。
  迟愿尴尬道:我去备车。
  大人。狄雪倾从桌上拿起银色面具,走近迟愿面前道:雪倾帮大人戴上
  我自己来。不等狄雪倾说完,迟愿神色一窘,立刻接过面具,夺门而出。
  两人出了九里铺客栈,掌柜立在院前搔头不解。白衣姑娘还是昨日的白衣姑娘,怎么黑衣姑娘不但换了身装扮,还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天色倦懒,雪意却更盎然。一乘车马径直西去,越往凉州深处而行。
  申时初过,马车已至凉州西境。狄雪倾让迟愿在西境小镇的一家爆竹店前稍停,自己下车到店中跟掌柜的说了些什么。待狄雪倾走出店门时,那爆竹店的内院便向天空冲起了一颗红白两色交织的烟火。迟愿明白,这烟花店应是霁月阁设在镇上的暗哨。
  很快,马车行进一片繁密槐林。
  隆冬时节,树冠槐叶早已落尽,只剩一根根枯枝冷干四向扩散于干冽的空气中。衬着落雪的晦暗天色,仿佛一只只虬结鬼爪从冻土里伸了出来。
  迟愿不太喜欢这种萧瑟的感觉,不禁在脑中假想。若是夏秋之际,这片槐林当是枝繁叶茂,串串槐花垂挂枝头。细碎阳光透过林间,洒落满地斑驳。时有清风掠过,吹落花瓣缤纷,清香摇曳,洁白胜雪。
  倘若兴致来了,还可在林下置一方竹桌凉椅,烹半壶香茗,摆几盘黑白。她倒是要从第一颗子开始,好好和狄雪倾较量一番。
  想到此处,迟愿蓦然惊醒!
  明知狄雪倾坐在车與中,不会察觉她的痴想。迟愿还是微微回眸,小心听了听身后动静。确定狄雪倾安然,迟愿重将视线眺向远方。只是这次,阳光槐叶清风白花皆已不见,视野里仍是满目的荒远苍凉。
  车出槐林,朦胧雪色中依稀浮现一片飞檐起伏的楼阁。那楼阁朱墙练瓦,盈盈立于天地飞雪间。且静穆且娉婷,且清幽且豪雅。
  狄雪倾的声音从车與中传来,打趣道:白女侠,前面就是霁月阁了。
  我知道了。迟愿沉下眉目,扶正了面具。
  马车停稳在山门前,早有霁月阁弟子列队迎接,想来该是那红白爆竹的功效。
  迟愿扶狄雪倾下了车,一众弟子中又有四男一女迎上前来。
  恭迎阁主。率先向狄雪倾拱手致敬的,是个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此人头发灰白,整齐束在墨色头冠里,颇有浸染霜雪的沧桑。但眉下双目依然冷傲刚毅,曾逐风千里杀人无形的压迫感丝毫未被岁月消磨。男人脸颊削瘦,蓄着打理整齐的灰白胡须,左右两条短髭更为他添了几分沉稳之意。
  看着狄雪倾时,男人眉宇微皱,眼中不乏慈爱关切。
  迟愿趁机打量此人。
  但见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内着朱红长褂,腰间封一束玄色宽带,外披同色玄墨厚袍。墨袍对襟系带松散未系,又在带末垂下两道乌丝流苏,于风雪之间轻轻拂动。
  如此华贵衣装,尽显男子于霁月阁中的高上地位。但迟愿更在意的却是吊挂在男子腰间的两柄半弧形的刀鞘。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霁月阁的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了。
  狄雪倾神色静淡,向张照云道:掌命使见我为何这般神色,是在忧心我一路为人所害么。
  阁主体弱,又执意独自前往正云台。碎雪大会十月末便散了,阁主既未归来也不曾回报行踪,实在令人牵念。张照云仔细看着狄雪倾,似乎在揣测她话中的真假。
  让掌命使为我操心了。狄雪倾面无神情,难辨思绪。
  我就说没事吧。张照云身旁,一个与他着同样服饰,却把衣襟流苏端正系紧的男人笑眯眯迎上前来,轻快道:咱们阁主小姐福大命大造化大,二十年前躲过那场大劫,早就苦尽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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