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石衔珠笑了笑,和蔼道:要说给阮副使瞧病的这二十年,老身确是不解。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狠毒之人,竟故意用药把个健健康康的姑娘给折磨得不成人样。但老身也是明理之人,自不会把阮副使的苦难怪在狄阁主身上。况且阁主她
石衔珠说着,不住摇头。面色悲怆,难掩失望,甚至比提到阮芳菲为宿疾遭罪时还要无奈几分。
阁主怎么?迟愿关切询问。
石衔珠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望晴居紧闭的房门,才压低声音道:狄阁主年纪轻轻,却已身如残灯,渐近枯竭。便是现在炉上煎着的吊命苦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老身见提司大人与阁主情谊颇深,不妨与大人直说。阁主今年正值双十年岁,倘若日日服药精心照料,满打满算或可再活上二十载。
二十年?迟愿眉心骤然蹙紧。心中纵有百般滋味霎时涌起,最后却是尽数化作哀愁。
对,二十年。石衔珠赞钉截铁的确定,又深深叹道:以阁主现在的情况,可再受不得伤筋动骨剜肉失血的大伤了。否则那二十年就只能有减无增,便是阎王有心开恩,也替她添不得阳寿。
火噬散的味道渐渐氤氲,像苦涩笼罩的晨雾。迟愿怔怔望着清白雾气,坠入了沉默。
大人,你这伤石衔珠仔细盯着迟愿脸上的伤痕瞧看,目色犹豫不定。
假的,是易容术。迟愿回过神,拂手轻触脸颊。
竟是如此精致逼真么?石衔珠惊声讶叹,道,还是第一次见呢,连老身这个郎中都上当了。
狄阁主的手艺。迟愿浅然一笑。
呵呵呵呵,那丫头手真巧。石衔珠笑着夸赞,忽又止了言语。
迟愿意识到什么,试探道:阁主的手
无奈神色再次浮现,石衔珠顿了顿,一半玩笑一半宽慰道:举箸提笔倒也无碍,只是重物再不得提,穿针走线也彻底无望了。
迟愿目光轻沉。
那一箭凶险得很,阁主的手能保住已是不易。石衔珠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迟愿的手臂,慈祥道,多亏大人处理得及时果决,又有上好的金疮药止血。而且,包扎得很不错。
迟愿知道石衔珠在开解她,点头道:所幸平日在御野司有所训练。
好啦,提司大人不用愁眉苦脸的。石衔珠把药壶端下小火炉,笑道,雪倾姑娘贵为阁主,难道还要靠女红手艺找夫家不成?
石郎中误会了。迟愿眼眸一震,解释道,我并非替阁主愁嫁
好好好。石衔珠也不听迟愿解释,把盛满汤药的瓷壶递给迟愿,道:稍晾凉些,就可以给阁主服下了。让她尽快安眠修养,有助伤口恢复。老身还要抓紧配些补血生肌的药,烦劳大人把药带进房中,单春和郁笛都在呢。
迟愿小心接过瓷壶,走进望晴居,有人正在外屋等她。
嘘郁笛把手指压在嘴巴上,低声道,阁主好像睡着了。
没关系,药也要凉一会,让她先睡吧。迟愿放缓动作,把灼烫药壶放在桌面上。没有面具遮挡,她脸颊上那条沾着血污的疤痕愈显狰狞可怖。
是。郁笛小声应下却不离去,只怯怯的看着迟愿。片刻,小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气,从小柜上捧来一套服饰,小声道:阁主归来时,已命属下为提司大人备了新衣物。郁笛这便服侍大人盥洗更衣。
乘夜从羲女轩赶回霁月阁,迟愿一心只顾安顿狄雪倾,确实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闻听此言,她略略垂眸,但见身上衣衫既有弩/箭划破的褴褛,也有自行撕烂的凌乱。甚至胸前衣襟上,还残着狄雪倾的殷殷血色。
自是不能这样去见她的。
迟愿敛回视线,摸摸瓷壶依然炙手,便轻声道:有劳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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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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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郁笛在铜盆中盛上温热清水,迟愿取了布巾,小心晕开附着在脸上的鱼鳔胶。仔细清洗过后,那道骇人的长疤痕便完完全全从迟愿面颊上消失了。迟愿又松了发丝,重新打理整齐。然后将身上的破烂衣衫和轻银链甲一并脱下,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裳。
那是郁笛从藏金院物资库里拿来的霁月阁常服,依狄雪倾吩咐,选玉白色弟子长衫和墨色副使外袍。只因霁月阁历来尚朱白二色,穿墨袍的只有三部六使。故而这般墨雪相间的搭配穿在迟愿身上,更像一套不失江湖之气的锦绣华服,倒也没什么不妥。
迟愿盥洗完毕,转过身来。
原来大人初次见到迟愿的庐山真面目,郁笛难掩讶异。
但见斯人青丝染墨x,肌无毫瑕。一双羽眉清丽入画,两畔明眸净若朗空。薄唇胭脂未点,却如雨线温润,勾勒初绽红荷。鼻峰轻挺秀致,更似卧山傍水,映照止水心湖。不仅那条偌大的疤痕消失不见,便是容貌和气质也像换了个人一样,和那煞气腾腾的白月女侠完全不同。
嗯?迟愿系好长带,理正衣襟。抬眸时,神情里自有半分娴静,缓走流云。威仪中更生几许清凛,飒风过林。
郁笛平日见惯江湖气重的霁月阁弟子,尤以掌库部里那些精于买卖计算的同门居多。此刻仅与迟愿对视刹那,便为她自华而出的清正肃雅而折服。刚刚退去的对白月的惧怕,尽数变作了对红尘拂雪的敬畏。
郁笛就这么怔怔看着迟愿,愣了半晌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药汁将温,迟愿端起瓷壶走过中屋。单春正倚在桌边闭目休息,闻听有人进来,朦胧睁开眼睛。正见一人青丝剪鬓,眉目柔然,身着白衫袭清雪,肩披墨袍曳乌云。分明散着矜贵凌人的傲气,却又隐隐惹人想要亲近。
迷茫中,单春忆不得霁月阁中还有这般人物。
阁主该服药了。迟愿轻声言语。
是红尘拂雪?单春揉揉眼睛淡去睡意,终于看清卸去伪装的迟愿,露出和了郁笛一样的惊讶神情。
迟愿点头。
我去唤醒阁主。单春起身,要接瓷壶。
迟愿迟疑一下,轻道:我来吧,正有些话想与她说。
单春会意,退了下去。
望晴居的内室依然灯火轻软,暖意葱茏。只是这次,那畔凭栏观雪的身影已不在窗前。迟愿将瓷壶里的苦药盛入白瓷小碗,轻步来到帷幔相依的暖床前。
狄阁主。颀长手指拨云撩雾,拂开一半锦缎。在那柔光潋滟的半轮明月中,迟愿见到了牵动心弦的人。
大人。狄雪倾睡得不深,光透进来时便已悠悠醒转。待她侧眸浅看,正迎上迟愿满目怜爱,不由露出一丝清甜笑意。
迟愿怜惜更甚,小心端着瓷碗在床边坐下,轻声道:虽不忍扰阁主清梦,但药已温好了。
狄雪倾慢慢起身,半依床边,道:单春不在么,怎劳大人亲送来。
她在。迟愿垂下眼眸,捻住白瓷小勺在碗中不住调转,道,是我自来的。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方才与石郎中一起煎药,说起阁主这次保得手臂无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石郎中千叮咛万叮嘱,让阁主今后不可再受皮肉之苦。我来,就是要把石郎中所言郑重转告于你。今后无论什么人发生任何意外,阁主即使有心相助,也务必三思后行。切不可再鲁莽任性,由着一时意气胡作乱为说着说着,迟愿手上动作稍停。抬眸一看,狄雪倾果然目色浮动,笑意潜藏的看着她,似乎对她这般闲碎多言的模样很是意外。
喝药。迟愿立刻改口,盛起一勺药汁在碗边晾了晾,凑近狄雪倾唇边。
一缕不可思议划过狄雪倾的眼眸,她默默看着迟愿,欲言又止。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讨糖么。迟愿板着脸,将白瓷小勺轻轻压在狄雪倾唇上。
狄雪倾不肯张口。
是因为你手上有伤,我才迟愿脸颊绯红,还硬要解释。腕间不经意一动,倒把勺中药汁微微漾在狄雪倾唇上。
事已至此,狄雪倾终于不再坚持,启齿饮下汤药,脸上却倏然蒙了一层幽怨神色。
烫?迟愿仔细摸摸碗底,又转动小勺轻搅药汁。须臾,才满意的将第二勺汤药递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下意识向后回避,道:大人是想一口一口喂雪倾喝完这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