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无需迟愿正要推辞,狄雪倾已将素采薄衫搭在她的臂弯里。迟愿不忍拂意,轻声道,多谢。
  盥洗妥当,迟愿再次返回内房想和狄雪倾相道晚安。转过屏风,她看见狄雪倾还留坐在案边,一边小口饮着安神香茶一边研看图纸。
  听见迟愿进来,狄雪倾微笑着站起身。
  簇拥着狄雪倾的暖灯,此刻也轻柔拥揽着迟愿。那平素里如墨深邃的身姿,而今仿如寂夜褪去深沉,晨曦微露曙光,浮散着一身淡雅静泠。眉目里的秀逸,眼眸中的澄澈,更在聘婷白衫的映衬下愈显清凛。迟愿的发丝也有些许松散了,顺畅披落在双肩上。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一丝不苟的严冷,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
  狄雪倾踱步到迟愿面前,目光不曾离开那稍显局促的人,缓缓打量道:相识许久,还从未见过大人身着浅色服裳。看起来
  怎样?迟愿自己也不知为何,询问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轻盈明丽,温婉如水。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又莞尔笑道,好看。
  迟愿心旌如风拂柳,不止摇曳,声音也低暧下来,道:我也很少见你穿深色衣服,暗水虾市的黑斗篷暂且不算,便只有永州那一袭墨色厚裘了。
  雪倾自幼长在北地燕州,雪山之中素色为佳。穿得习惯了,便鲜少再着深色服饰。狄雪倾诉说只言片语,忽然沉默下来。须臾,她又问道,怎么,大人想看雪倾身着墨衣的模样?
  迟愿不防,顺意言道:应该另有一份不同气质。
  狄雪倾淡淡一笑,没再回应。
  还以为狄雪倾眼中的回避是疲惫之色,迟愿辞别道:夜实在深了,你也倦了,快睡下吧。
  你呢。狄雪倾声音清宁,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在厅中竹席上枕星望月,消夏一夜便是。迟愿早已想好去处,言毕即欲转身离去。
  大人独宿厅堂,怕是良宵难度却喂饱了蚊虫。狄雪倾停顿片刻,轻声道,今夜便与雪倾同榻而眠罢。
  迟愿的心与脚步都蓦然凝住。
  狄雪倾便在这时临近了迟愿,将凉腻似骨的竹节扇柄按进那寸温暖掌心,平静道:帐幔里也有月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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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狄雪倾说得没错,帐幔里确有月辉和星光。
  迟愿轻身躺在床榻上,只觉得晚风入轩清幽送爽,竹席清凉舒适宜人。如若没有密旨阁那件突发之事,如果没有嘲风符的失窃阴云,今晚理应是个安静怡宁的夜。可现在,她微微侧过眉目,隔着薄纱帐幔遥望暗蓝似墨的远空。那星点闪耀的银河仿佛晕开一层朦胧雾气,既迷人眼,又乱人心。
  手里还拈着狄雪倾塞来的团扇,迟愿无意识的缓慢摇动,携来几缕寂静轻风。窗外夜虫却无分寸,声声鸣唱扰人清净。迟愿的思绪也循着目光,投进了失焦的夜。
  自幼长在开京城,这城中的街巷楼阁、花草树木、乃至白昼里的鸟叫,星夜中的虫鸣,她都再熟悉不过。可当她穿着别人的衣裳,暂居在一间客栈的卧榻上。当她小心侧过眼眸,便看见床笫深处安然卧着一个柔如清雪净若明月的人。迟愿忽然觉得,这开京城隐隐透着一股陌生,陌生得好像心无归处,身在异乡。
  迟愿不知自己为何横生出如此这样一股念头。即使她心之所向的人就近在身畔,即使那人的言辞举止渐有接纳之意。她却依然感觉自己与那人之间的一切,就像帐幔外不甚明朗的星河,甚至还阻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而这份不安的源头
  大人在想什么。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睡,只微合着睫羽探问那抹混在月光中、流连在颊边的视线。
  迟愿停顿须臾,轻声道,我在想你。
  想我?狄雪倾侧过些许身子,缓缓将迟愿印进眼眸中。
  我在想为什么越与雪倾亲近,就越觉得很多事情虚浮得不真实。迟愿静淡的目光亦如隔着一层薄纱,渐渐氲起朦胧。
  狄雪倾沉默一瞬,微笑道:像月色可望却不可及,像山雪可见却不可留?
  迟愿慢慢眨了下眼睛,予以认同。
  大人于我,又何尝不是。狄雪倾轻声呢喃着合了双眸,将微涟的目光藏进了夜色中。
  这一语忽然戳痛心思,迟愿慢慢捏紧扇柄,将视线转回轩窗之外,低语道:或许银河两岸鹊桥两端,你我亦是那双意想不到的人。多年后,我与雪倾若也能似葛赴与阳舒那般,坦诚相待,不舍离弃,x便就足矣。
  床笫深处,许久无言。直到迟愿眼中的星与月开始变得混沌模糊,才听到狄雪倾含糊的嗯了一声。迟愿以为狄雪倾倦得狠了,轻声叹道睡吧。狄雪倾没有再回应,迟愿也没有再摇动小扇,她只是轻缓的转过身来,且温柔且隐忍的凝看着枕边的人。又不知何时,连迟愿自己也沉沉梦入了星河。
  被拿捏整晚的竹柄小扇终于得了自由,悄然溜出温暖掌心,滑进两道素白清浅的身畔之间。本以为可以自在渡过闲剩的夜,却又被微凉指尖轻羽般拾起柔置身前。有一缕视线借着泠薄月光淡淡落向清宁的睡颜,那鬓边几许青丝微乱,清凉的手指便轻轻勾了起来,小心临近,又黯然回转。
  第二日清晨,两人心照不宣不提昨夜,只烹药研书、习刀啖茶。第二日上午,迟愿回安野伯府取了样东西,又折返归来。第二日午后,两人心有灵犀,再将宣纸上绘制的草图细细浏览数遍。到了第二日昼尽昏来,单春扣响房门,为两人各送来一套墨色素服。
  狄雪倾接过黑衣,回眸调侃迟愿道:看来大人七夕祈愿心诚,才说想看雪倾身着墨色,过了一夜便就实现了。
  难怪迟愿说要去为今晚夜探做些准备时,狄雪倾只说需取来上次赠予她的轻银链甲即可。原来,夜行的黑衣狄雪倾早就备好了。狄雪倾未雨绸缪,迟愿并不意外,但她的眉心还是微蹙了起来。
  狄雪倾平淡解释道:前日定下夜探之意,便差郁笛去稳妥之处裁好了衣裳。也提早盥洗干净,方便行事。
  此行应是凶险,这件轻银链甲你迟愿有意将链甲让与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身负武功内力充沛,链甲穿在身上方可轻如无物。雪倾身质羸弱,倘若穿上它可是要寸步难行了。至于雪倾的安危么
  有我在。一句话脱口而出,迟愿不由自住怔了一下,好像隐约察觉了什么。但还来不及仔细思量,狄雪倾便唤她快些换装整理,准备出发了。
  两人各自穿好夜行黑衣,避开喧嚣的正和长街,乘着夜色摸到了梁尘乐坊的外围。这里离曲乐笙歌的绕音楼较远,却也归属在乐坊坊制里。
  狄雪倾按推演方位寻到了一个巷院,院子围墙不高,狄雪倾向迟愿指了指院中深处。迟愿会意,揽着轻如弱柳的狄雪倾跃入院内。
  院子里灯火稀少,仅有的一簇昏灯亮在了远处的小民房里。两人迅速藏进暗处,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只见院中整齐码放着许多木材,长木板制成的工作台上,散放着锯刨斧凿之类的工具。想来此处应是梁尘乐坊打造乐器的木工坊了。
  狄雪倾自随身锦囊中拿出一个小巧罗盘,转了转方向,最后锁定了离民房不远处的一间仓库。
  迟愿点头道:我先去察看,探探仓库附近是否安静无人。
  狄雪倾微笑道:倘若有的话,大人也不必客气,将其击晕便是,以免打草惊蛇。
  迟愿应下,轻快抄到民居附近,但闻屋中似有推杯换盏之声。她小心向屋内潜望,原来是木工师徒正在小酌。两人此时醉意半深感知混沌,很难察觉院中动静。迟愿又向仓库附近侦看,四处一片寂静连只猫狗的影子也没有,于是向狄雪倾招手示意她可以过来。
  狄雪倾看见,沿着院落的暗影快步走向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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